第7章
裴渊在枯砚斋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白天校勘古文,夜里读《卦经》注疏。沈枯砚再没提过岁典备录的事,也没再叫过他“裴渊”。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枯砚每天早上把底稿放在柜台上,裴渊每天校完放回去。一个教,一个学,谁也不看对方的棋盘。
但棋盘上的子一直在动。
裴渊用这三天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背卦。他把《卦经》前十六卦的卦辞和爻辞全部背了下来。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每一卦的卦象结构他都在识海中构建了对应的位置,把***格的归档架子搭得更牢固。
第二件:练墨。安神墨的配方他调了又调,终于找到了最稳定的比例——松烟墨三成,龙骨粉五成,远志汁两成。调出来的浆液浓稠如膏,涂在眉心后凉意能持续一整夜。识海里的归档体系比三天前稳定了许多,夬卦碎片和父亲遗录的碎片各归其位,不再晃动。
第三件:观察。他观察砚池巷的进出人流。巷子只有一个出口,通向城西的主街。白天有卖豆腐的老汉、挑水的妇人、收破烂的货郎进出。夜里没人。巷口那棵老槐树是天然的瞭望点——如果有人在巷口蹲守,从枯砚斋前厅的窗户能看见树影下的动静。
**件:等。
等小六。
沈枯砚说青衫客今天搜城西。裴渊算过——小六在崇仁坊,崇仁坊在城东。如果青衫客从城东往城西搜,小六有足够的时间跑过来报信。但前提是小六知道他在枯砚斋。
裴渊没告诉过小六他在枯砚斋。但小六是坊市混大的孩子,消息灵通。如果他想找一个人,他找得到。
**天早上,裴渊坐在前厅校勘。底稿是一卷前朝的灵脉志,文字枯燥,但裴渊逐字逐句地校,手很稳。
门帘一掀,沈枯砚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出门了一趟,说是去城西市买纸。手里提着一刀白纸,身上带着深秋的凉气。
“巷口有人。”沈枯砚把纸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一个小孩,十二三岁,在老槐树下面蹲了半个时辰了。”
裴渊的笔顿了一下。
“认识?”沈枯砚问。
“可能。”裴渊说。
“让他进来。别在巷口待着——青衫客的人今天可能巡到这一带。”
裴渊起身,掀开门帘走到巷口。老槐树下面果然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灰头土脸,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正往巷子里探头探脑。
“小六。”
瘦小的身影蹦起来。“裴哥!可算找着你了!”
小六的声音又尖又急,裴渊赶紧把他拉进巷子。小六的手冰凉,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找到食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永兴坊的老货郎说他看见你往城西走了。我在城西打听了一天,昨天有个卖豆腐的说砚池巷住进来个书生。我就猜是你。”
裴渊把他带进枯砚斋前厅。沈枯砚不在——回了中厅。小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裴哥,出事了。”
“崇仁坊?”
“抽丁了。”小六的眼睛不亮了,“前天夜里。来了一队穿青衫的人,拿着天录院的令牌,挨家挨户点名册。点到一个带一个,不带的……”
小六咽了口唾沫。
“不带的当场打。打完拖走。”
裴渊的手攥紧了。
“抽了多少人?”
“崇仁坊抽了四十三个。东巷抽了七个。我住的那个院子抽走了三个——一个是张大伯,一个是卖豆腐的李婶的儿子,还有一个……”
小六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一个是谁?”
“赵小栓。你认识的。就是上回帮你磨墨那个。”
裴渊认识赵小栓。抄书行的学徒,比裴渊小一岁,左手有六根指头,磨墨特别稳。裴渊在崇仁坊抄书的时候,赵小栓经常帮他磨墨换几个铜板。那孩子话不多,但手艺好,磨出来的墨浓淡均匀,从不溅到纸面上。
“他多大?”
“十四。”
十四岁。和裴渊差不多大。名册上写着“凡精需活取”——十四岁的孩子,被抽去当炼丹的原料。
裴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攥得发白。
“小六,你的名字也在名册上。你知道吗?”
小六愣了一下。“什么名册?”
裴渊没说备录的事。他换了个问法。“抽丁的时候,他们点你的名字了吗?”
“没有。我那天不在坊里。我在东市给人跑腿。”小六的脸色变了,“裴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裴渊说,“你最近别回崇仁坊了。抽丁可能还有第二轮。第二轮会按名册点人。”
小六的脸白了一阵。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坊市混大的孩子,胆子比一般**。
“裴哥,我来找你不光是这个事。”小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这个。”
裴渊接过纸。是一张告示,盖着天录院的朱印。告示上写着:
“奉仙帝诏,梁朝岁典将于十月初七日行大典。届时朱雀大街至宣徽门一线**,坊市百姓不得出入。违者以扰典论处。”
十月初七。
沈枯砚说的备录送呈日期也是十月初七。申时三刻。
岁典开炉和备录送呈在同一天。备录从天录院出发,经朱雀大街,过崇仁坊牌楼,入宣徽门,送到仙帝手里。而岁典的**也是同一天——朱雀大街一线封路。
这意味着备录送呈的路线上不会有百姓。只有天录院的人、猎史司的护卫、和宫城的人。
裴渊把告示还给小六。“这告示哪儿来的?”
“东市的布告栏上揭的。满城都贴了。裴哥,这个‘岁典’到底是什么?坊市里都在传,说是仙帝要炼什么丹,拿凡人当原料……”
“别传。”裴渊打断他,“传了会死。”
小六缩了缩脖子。“哦。”
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小六,青衫客——那个穿青衫搜**的人——你见过吗?”
小六的表情变了。比害怕更深。是恨。
“见过。抽丁那天晚上,他就在崇仁坊。站在牌楼下面看着,一句话不说。那些青衫人抽人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看。”
小六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人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东西。看一堆放在那里的、等着被用的东西。”
裴渊的手指收紧了。青衫客在崇仁坊。崇仁坊在城东。如果他在城东抽丁,那他搜城西的时间可能要推迟——但不会推迟太久。
“小六,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踪?”
“没有。”小六说,“我绕了路。从崇仁坊往南走,绕到城南,再从城南拐到城西。走了大半天。”
“好。”裴渊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沈枯砚给他的零用钱——塞到小六手里。“你今天别走了。在枯砚斋住一晚,明天天亮再走。”
“这儿能住?”
“我去问。”
裴渊走到中厅门口,掀开帘子。沈枯砚坐在一张矮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好像在听。
“沈先生,有个朋友来了。能不能借住一晚?”
沈枯砚头也没抬。“后院柴房旁边还有一间杂物房。收拾一下能住人。”
“多谢。”
裴渊回到前厅,把小六带到后院。杂物房堆满了旧书和废纸,裴渊和小六一起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铺上稻草和旧棉被。
“裴哥。”小六坐在稻草上,压低声音,“你到底在搞什么?那个沈先生是什么人?”
“我不确定。”裴渊说,“但暂时安全。”
“暂时?”
“暂时。”
小六看着裴渊的脸,没再问。他认识裴渊三年了——从裴渊到崇仁坊抄书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他知道裴渊不说的话就是不能说,问了也没用。
“裴哥,你让我别回崇仁坊。那我住哪儿?”
“你先在南城找个地方落脚。南城乱,但没人查。等风头过了再说。”
“行。”小六躺下,盯着天花板,“裴哥,赵小栓他们……还能回来吗?”
裴渊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备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凡精活取,反复取血,直至精血耗尽方死。赵小栓已经进了那个名单。
沉默了很久,小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十二岁的孩子,跑了大半天,累了就睡。
裴渊坐在杂物房门口,看着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深秋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黑色的裂纹,伸向灰蒙蒙的天。
赵小栓。十四岁。六指。磨墨特别稳。
裴渊在识海中翻开那份岁典备录的档案。三千二百个名字。赵小栓的名字在崇仁坊名册的第十七个。
还有小六。刘小六。男。十二岁。崇仁坊东巷。第三个。
如果岁典如期举行,十月初七开炉,这三千二百人会在七到十天内被反复取血,直到精血耗尽而死。
距离十月初七还有六天。
裴渊从棉袄夹层里取出那张写着送呈路线的纸,借着杂物房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十月初七。申时三刻。朱雀大街。崇仁坊牌楼。周执简。”
六天。
他必须在六天内做一个决定。
问题已经不在逃不逃——在怎么做。
裴渊把纸折好,塞回棉袄夹层。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识海中翻开《卦经》注疏,找到了第十卦——履卦。
“履虎尾,不咥人。亨。”
踩到老虎的尾巴,老虎没咬人。亨通。
但前提是——踩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