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宣纸撕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堂内炸开,如同惊雷。
陆景渊双目赤红,不顾满堂惊愕,将那份墨迹未干的退婚书揉得粉碎,猛地跪倒在我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鲜血淋漓:
“父亲哪怕打死儿子,儿子也绝不退婚!沈家落难,我若此时离弃,与**何异?
阿芷,我此生非你不娶!”
他情深似海,字字泣血。满堂宾客动容,连我那被贬斥的父亲都红了眼眶。
唯独我,垂眸看着他那双沾了些许泥点、却唯独鞋底干燥的锦靴,眼底一片寒凉。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我差点又要信了这匹披着人皮的狼。
暴雨如注,砸在沈府有些年头的黑瓦上,腾起一片萧索的白雾。
屋内并未点足烛火,昏暗得让人心头发慌。
红木圆桌上,那盏用来待客的信阳毛尖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打了卷儿沉在杯底,像极了沈家如今在京城的处境——沉底,凉透,无人问津。
坐在主位左侧的陆夫人,手里捏着帕子,虚虚地掩了掩鼻端,似乎这曾经门庭若市的太傅府,如今已散发出了什么令她作呕的霉味。
“沈大人,沈夫人,也不是我们陆家不讲情义。”
陆夫人叹了口气,眉梢眼角却挂着精明的算计,
“只是如今圣意已决,沈大人被贬去那苦寒的岭南,这一去山高路远,吉凶难测。
景渊这孩子刚入了翰林院,前程似锦,若是背上这么一门……
复杂的亲事,怕是会毁了他的仕途啊。”
她将“复杂”二字咬得极重,像是怕谁听不懂其中的嫌弃。
父亲脊背挺得笔直,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但那股子文人的傲骨却没折。
只是放在膝头颤抖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屈辱。
母亲气得脸色煞白,想争辩,却被我轻轻按住了手背。
我站在书桌前,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留仙裙,未施粉黛,发间只插了一支早已过时的银簪。
我神色平静地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沙沙”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伯母所言极是。”
我轻声开口,声音如碎玉投湖,不起波澜,
“陆公子乃人中龙凤,沈家如今落魄,确实高攀不上了。”
陆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往日那个被娇宠着长大、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沈家嫡女,竟会如此顺从。
她原本准备的一肚子威逼利诱的说辞,此刻竟全堵在了嗓子眼,像吞了只**般难受。
“阿芷……”父亲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我抬起头,冲父亲安抚一笑,随即提笔,饱蘸浓墨。
那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墨汁欲滴未滴。
我看着那张早已拟好的退婚书,上面罗列着陆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字字句句都是要撇清关系的急切。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张桌子上,陆景渊曾握着我的手,画过一幅《**燕》,许诺我“在这个京城,谁若欺你,我必百倍还之”。
如今,欺我最甚者,正是陆家。
父亲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从太子太傅一朝贬为岭南县丞。
圣旨下的当日,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世交纷纷避门不见,唯有陆家来得最快——却是带着退婚书来的。
“既然陆家意已决,那便两清吧。”
我手腕微沉,笔锋落下,墨迹晕染开来,那个“沈”字刚写了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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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