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冰难沸
2
“这个我不要,你拿回去。”
一道冷淡的、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带着清晰的嫌恶。
紧接着,我的手臂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阳光让我瞬间眯起了眼。视线朦胧了片刻才逐渐清晰——蓝天白云,绿树成荫,远处是熟悉的大学图书馆哥特式尖顶。而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略显旧却洗得干净的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的男生。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年轻、俊朗,棱角分明,眉头微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正冷淡而不耐地看着我。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奢侈品Logo的纸袋。
程亚州。
二十岁的程亚州。
我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帆布鞋,手腕上戴着一条早已过时、却被当年的我珍视不已的水晶手链。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还没有后来因为家务和焦虑而留下的细微伤痕。
这不是坠江濒死的我。
这是......大二时的我。
心脏在短暂的停顿后,开始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和不可思议的狂喜。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或者说,刚刚露出苗头的时候?
记忆迅速回笼。是了,这一天,是程亚州二十岁生日。我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又软磨硬泡让妈妈带我去逛街,精挑细选了几套适合他气质和尺码的衣服鞋子,小心翼翼地装在袋子里,趁午休在教学楼后的这片小树林堵住了他。
上一世,我是怎么做的?我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不顾他的拒绝,硬是把袋子塞进他怀里,说:“亚州,生日快乐!这只是生日礼物,没别的意思。你看你衣服都旧了......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等我生日也送我礼物就好啦,随便什么都行!”
那时的我,多么卑微,又多么自欺欺人。
而此刻,历史似乎正要重演。程亚州手里拿着那个袋子,一副准备递还给我的姿态。他身旁,站着穿着一条明显不合身、颜色陈旧的碎花连衣裙的林溪如。她正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眼底深处是掩藏不住的嫉妒和轻蔑。
“冰晨?”程亚州见我半天没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他有些莫名,那冷漠的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疑惑。
就是这一声,彻底将我从前世冰冷的江水中拉回现实。
恨意,如同休眠的火山骤然喷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但紧接着,一股更为强大的、劫后余生的清明和冷静**了这股暴戾。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重活一世,我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人要珍惜,有太多账要慢慢算。
为了这种人,搭上我新生的、宝贵的人生?不值得。
我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没了前世的忐忑、讨好和期待,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我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伸出手,语气平淡无波:“既然不要,那就还我。”
程亚州明显愣住了。他大概设想过我会死缠烂打,会委屈解释,会红着眼睛求他收下,却独独没料到我会是如此干脆利索地要回去。他握着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审视。
旁边的林溪如更是立刻叫了起来,声音尖细:“亚州哥,你看!我就说她没安好心吧?拿这些名牌来,不就是想显摆她家有钱,侮辱我们吗?”她说着,还刻意挺了挺单薄的胸膛,仿佛在为“我们”这个阵营代言。
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溪如那张刻意做出义愤填膺表情的脸上。这张脸,后来在无数个夜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带着得逞的狞笑。此刻,却还透着股稚嫩的虚伪。
我笑了,不是以前那种为了讨好程亚州而勉强挤出的温柔笑,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那你有钱吗?”
林溪如的表情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你......你什么意思?!”她气得声音发颤。
“字面意思。”我懒得再多看她一眼,重新看向程亚州,手又往前伸了伸,“袋子,谢谢。”
程亚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脸色沉了下去,不再是刚才单纯的冷漠,而是一种被打乱计划的阴沉。他没有把袋子递给我,反而握得更紧,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苏冰晨,你什么意思?这不是你特意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吗?”
“是生日礼物。”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你刚才说了,‘不要’。我听到了,也尊重你的选择。所以,请还给我。”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我全然陌生的眼神和态度,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黑眸里,竟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坚持给我了?你不是......”
“不是什么?”我打断他,挑了挑眉,“不是应该跪着求你收下?程亚州,以前是我脑子不清醒,觉得对你好就能换回一点真心。现在我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和紧绷的下颌线,一字一句道,“你这颗瓜,不仅不甜,还烂透了芯。我苏冰晨,不伺候了。”
说完,我不再犹豫,直接上前一步,用力从他手中抽走了那个奢侈品纸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程亚州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纸袋粗糙的触感。他看着我,眼神剧烈变幻,从震惊、不解,到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阴郁。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我瞬间蹙眉。
“放手!”我厉声道,试图挣脱。
“我不放!”程亚州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死死盯着我,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痛苦和质问,“你怎么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你明明......明明追了我那么久!你说过你会一直对我好的!苏冰晨,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说,我改!你别这样......别不爱我......”
这话语,这神情,这仿佛痛失所爱的姿态......
我浑身一僵,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念头窜入脑海。
难道......他也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