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车里安静了很久。导航的女声播报了一句“前方三百米右转”,池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一点的乡道,两边的树多了起来,天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池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醋包,如果我们去的这个地方不是,那就算了吧。交给时间。”
小醋包猛地从盘着的状态弹起来半截,竖瞳瞪得滚圆,尾巴拍得中控台“啪”一声响:
不可能!我们去的这个地方肯定就是我外婆家!我一定认得的!到了那里我肯定认得到!
池骋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着,导航上的路线在乡道间盘绕,两边从楼房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更开阔的野地。晨光越来越亮,把整片天空都照透了。
小醋包盘在中控台上,竖瞳直直盯着前方,尾巴尖一点一点地敲着塑料面,心里那点碎碎念又冒了出来:
肯定就是这儿附近……我记得那个田埂……记得那个大门……记得那棵枇杷树……我不可能记错的……
池骋听着那串细碎的声音,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越来越开阔的乡野景色,车速没减,但手指在方向盘上稍微松了一点力道。
池骋一直漫无目的地开着,导航上的路线已经在乡道间拐了七八个弯,两边的风景从田地变成矮房又从矮房变回田地,看得人眼睛都乏了。
他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车速慢下来,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墙——墙头探出来一枝枇杷树的枝丫,黄澄澄的果子挂在叶子间,十月的天气正好熟透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池骋踩了一脚刹车。
他想起刚才小醋包说“记得那棵枇杷树”,喉结动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中控台——那团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脑袋埋在身子底下,尾巴尖搭在中控台边缘,耷拉着,一动不动。
池骋盯着那棵枇杷树看了好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听一条蛇的话,看到一棵枇杷树就觉得是这里。但他又没立刻踩油门走人。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根从院墙里探出来的枝条,忽然好奇——好奇那个被小醋包描述得天花乱坠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想叫醒小醋包,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团白蛇的身子。小醋包没醒,反而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整条蛇缩成更紧的一团,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像是在说“别吵我睡觉”。
池骋收回手,盯着那扇院门看了几秒,手指搭在钥匙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拧了一下,准备发动车子。
就在引擎低低地轰了一声的瞬间,那扇铁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哐”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一个少年从门里冲了出来,跑得急,差点撞上门框,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才站稳,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松松垮垮的,里面露出几根青椒的尾巴。
晨光从东边斜过来,兜头兜脸地泼在他身上。
少年皮肤白得晃眼,晨光落上去像是给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边,短发有点乱,额前几缕翘着,像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扒拉,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底下干净利落的锁骨线条,牛仔裤是那种穿了很久的浅蓝色,膝盖处有一小块颜色磨淡了,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随随便便的。
他跑出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侧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光里一闪——池骋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脸颊上,然后又落在右边,对称的位置,两颗浅浅的、芝麻大小的小痣。
池骋的手指僵在了方向盘上。
少年跑到院门口才注意到路边停着车,脚步慢下来,偏头往驾驶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盛着整片早晨的天光,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这谁啊一大清早停我家门口”。
池骋整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他想起小醋包的话——“我妈可漂亮了,软乎乎的,白**嫩的,脸颊上有两颗小痣,两边对称的,眼睛大大的,又大又亮。”想起小醋包说“你见我妈第一眼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他一整晚半信半疑的那些东西,全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池骋盯着院门口那个少年,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耳膜都有点发麻。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排浅浅的牙印,还泛着淡淡的红,摁上去有一点点疼。
真的。都是真的。
池骋把脸别过去一瞬,喉咙里那股又酸又热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年多的、沉甸甸的石头,被人从底下撬开了一道缝。光漏进来了。
他想起过去这一年——那些酒瓶子、那张对着天花板的沙发、那双盯着裂纹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的眼睛——所有碎成渣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底,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拼起来。
他慢慢把视线重新转回院门口。
少年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塑料袋,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等他开口。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圈浅浅的阴影,风从院子里吹出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动了两下。
池骋终于把车窗摇了下来。
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枇杷树清甜的香气和一点泥土的潮味。他偏过头,看着院门口那个白T牛仔裤、脸颊上两颗小痣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的少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但他没管。
“……请问,”池骋的手指搭在车窗沿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冰凉的窗框,“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吴所畏的人?”
少年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来,然后笑了。
左边脸颊上那颗小痣跟着往上动了动。
“我们村姓吴的多,但没有叫吴所畏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