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只手冰凉,满是血污和茧子,握过枪,砍过人,缝过针。
他把它握着,像握着自己年轻时的回忆。
帐外,顺昌城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程濯闭上眼睛。
伤口在跳痛,腿像被架在火上烤。
淮河的水在城外流淌,水声潺潺,把血腥气一点一点带走。
顺昌之战后,程濯的腿伤养了半个多月。
她没能完全遵医嘱。
第七天她就下了地,第十天就重新上了马。
军医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拦不住她。
刘锜听说了,只说了一句。
“随他去。这种人,你越拦他越来劲。”
绍兴十年,六月。
金军虽从顺昌城下退走,但并未远离。
完颜宗弼收拢残部,在淮河北岸扎营,伺机再举。
刘锜决定主动出击,不是大规模会战,是袭扰。
用一支精兵,趁夜渡河。
烧金人的粮草,杀金人的游骑,让金人睡不好觉。
积小胜为大胜,磨掉金军的锐气。
程濯主动请缨。
刘锜看着她还绑着夹板的右腿,皱了皱眉。
“你的腿——”
“能骑马。”
程濯打断他。
“不能跑,但骑马不用腿。夹紧马腹就行。”
刘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这一次夜袭,程濯带了三百人。
都是她亲自挑的,个个是能夜战的精兵。
能在黑暗中辨别方向,能在马背上弯弓射箭,能嘴里衔着刀凫水过河。
她从里面又挑了五十人,组成突击队,自己亲自带队。
临出发前,她把蟠龙金枪挂在马鞍旁。
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只有落地时膝盖微微一沉的人,才能看出她的右腿其实还疼得厉害。
夜。
无月。
淮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水面上偶尔泛起一点幽光,是倒映的星光。
程濯率三百骑从顺昌城北的暗门潜出。
马蹄裹着厚厚的布,马嘴勒着嚼子,不发出一丝声响。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地滑向淮河。
渡河点是程濯亲自选的。
淮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稍缓,河面宽约三十丈。
对岸有一片芦苇荡,密密匝匝,足以藏身。
程濯第一个下水。
河水冰凉,淹到马腹。
她的右腿浸在水里,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双腿夹紧马腹,驱马向前。
马嘶了一声,极低极短——
然后开始泅渡。
三百骑依次下水。
河水被马蹄搅动,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对岸的金军哨兵如果仔细听,或许能听见。
但他们没有。
夜风从西北吹来,芦苇荡沙沙作响,掩盖了水声。
程濯第一个上岸。
她的马从河水里跃出,四蹄落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水。
她勒住马,侧耳倾听。
芦苇荡里只有风声和虫鸣。
金人的哨兵不在河边,他们在更靠里的土坡上,那里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这是金军的一个致命疏漏,他们防着宋军从正面来,防着宋军从侧面来。
却没想到宋军会从芦苇荡里钻出来。
因为芦苇荡太密了,战马根本穿不过去。
程濯没有穿芦苇荡。
她早有准备。
她从马鞍旁取下一捆东西,是程清欢从临安送来的。
不是银钱,不是粮草,是一捆特制的镰刀。
镰刀的刀身比寻常镰刀短两寸,刀刃却更薄更利,专门用来割芦苇。
琳琅商号在临安找到手艺最好的铁匠。
打了这批镰刀,然后通过商路送到了淮西前线。
程濯把镰刀分给突击队的五十人。
五十人下马,挥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