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何雨柱顺着娄鸿远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他没有急着开口,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水有些烫。
他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半秒。
这问题问得含蓄。
可里面的意思,他太清楚了。
娄鸿远在问的,根本不是家具字画,也不是箱子里的石头。他问的是,娄家这些年的家底,到底该怎么放,怎么藏,怎么保。
更深一点,是在问未来。
何雨柱看着娄鸿远,语气没有拔高:“娄老板,我说句不中听的。”
娄鸿远坐直了些。
“你说。”
“无论是家具字画,还是箱子里的石头,说到底都是死物。”何雨柱把茶杯推回桌面,“死物是保不住家的,能保住家的,只有人。”
苏玉茹愣了一下。
娄晓娥也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娄鸿远却没有说话。
他看着何雨柱,镜片后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何雨柱继续说道:“而且在国内,这些东西越多,以后可能越烫手。”
“烫手”两个字一出来,娄鸿远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苏玉茹脸色微变,忍不住看向丈夫。她不懂厂里的事,也不懂外头那些风向,可她知道,这些年娄鸿远夜里睡不好,绝不是因为生意少赚了几块钱。
娄晓娥也听出了不对。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向何雨柱,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何雨柱没有停太久。
他说得越像猜测,娄鸿远越能听进去。要是说得太满,反倒像江湖骗子。
“如今这风往哪边吹,谁也说不准。”何雨柱说道,“可有一点,守着一屋子别人眼红的东西,就像抱着个**桶。看着是家底,真到了时候,未必还是家底。”
娄鸿远慢慢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让苏玉茹眼皮跳了一下。
“那照何师傅的意思,这些东西都不该留?”
“不是不该留。”
何雨柱摇了摇头,“是不能全留在一个地方,也不能只想着藏起来。藏得再深,也还是东西。只要东西还在,就总有人惦记。”
娄鸿远眼神更深了。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明白“惦记”两个字的分量。
穷人惦记钱。
同行惦记路子。
有些人,惦记的却是你整个人家。
娄鸿远沉默片刻,问道:“那什么才算能保住家的东西?”
何雨柱看着他:“活物。”
“活物?”
“对。”
何雨柱点了点头,“比如技术,比如出路,再比如,远在南边的关系。”
娄晓娥听得越发迷糊。
她能听懂每个字,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窗户纸后面有东西,她看见影子,却摸不到。
苏玉茹更是完全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个年轻厨子说话比寻常人有分寸。可现在听着,哪里还像一个厨子在回答问题?
娄鸿远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何师傅,你说的南边关系,指什么?”
何雨柱笑了笑,没有立刻把话说透。
“我就是听厂里跑车的师傅们闲聊,说现在从羊城往对面的港岛走,路子比以前多。那边做买卖的人也多,东西进进出出,总归比咱们这边活泛些。”
娄鸿远没有接话。
可他的背脊已经慢慢绷直。
何雨柱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要是家里有亲戚朋友在那边,以后逢年过节寄点东西回来,外人听着,也只会说一句海外关系。说出去体面,办事也方便。”
娄鸿远喉结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在说寄东西。
这是在说,把一部分死物换成能流动的路子,把眼前的家底,换成以后能保命的身份和关系。
更关键的是,何雨柱没有直接说逃,也没有直接说转。
他用的是“亲戚朋友逢年过节”。
话说得圆,意思却扎得准。
娄鸿远看着何雨柱,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来。
他这些年不是没想过退路。
可他想的,大多是把东**得更严,账做得更清,关系打点得更周全。说到底,还是在原地打转。
何雨柱这几句话,却像是把桌上的棋盘整个换了方向。
原来真正该保的,不是屋里的东西。
是人。
是能让家里人活下去,还能重新起身的路。
娄晓娥看见父亲额头上的汗,心中一惊,连忙拿起手帕递过去。
“爸,你没事吧?”
娄鸿远接过手帕,却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
“没事。”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始终看着何雨柱。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轧钢厂食堂师傅,能从白菜猪肉聊到管理,已经够让他惊讶了。可现在,他竟然能从几块石头,直接点到娄家的退路。
这不是聪明。
这是看得太远。
远到让他这个半辈子在生意场里打滚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何雨柱知道分寸到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刚才只是顺嘴提了几句家常。
“当然,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娄老板见多识广,肯定比我想得周全。”
娄鸿远闻言,苦笑了一声。
“随便说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半晌才抬起头,“何师傅,你这几句随便说说,可比我这些年自己琢磨的东西,要清楚得多。”
苏玉茹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她看着丈夫,又看向何雨柱,眼神里那点门第上的迟疑,已经被震惊压了下去。
娄晓娥更是抿着唇,目光落在何雨柱脸上,半天没移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听到的那些“傻柱”传闻,简直荒唐。
这样的人要是傻,那许大茂算什么?
会喘气的放映机?
娄晓娥差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又赶紧低下头,把表情藏住。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回,没人急着开口。
墙角那只蒙着布的箱子还在那里,红木家具也还在那里。可在娄鸿远眼里,它们忽然都变了味道。
以前看着是底气。
现在看着,倒像是一块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过了足足一分钟,娄鸿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
苏玉茹愣住了。
“鸿远?”
娄晓娥也跟着站了起来:“爸?”
娄鸿远没有看她们,而是走到何雨柱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何雨柱眉头一动,立刻起身让了半步。
“娄老板,使不得。”
“使得。”
娄鸿远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审视,只剩下郑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何师傅,从今往后,你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娄伯伯,我叫你,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