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院门没关严,他拿肩膀顶开,一脚迈进去,就听见厨房里张素瑶和许玲玲在说话。
“娘,我今儿挖了好多野菜呢!”
许玲玲声音里透着点显摆的劲儿。
“玲玲真能干。”
张素瑶笑着夸了一句。
许成梁走到厨房门口,把鱼往地上一扔:“娘,您瞅瞅咱家今儿有啥好东西。”
张素瑶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扫到地上那串鱼,眼睛一下亮了:“这么多?哪来的?”
许成梁笑了笑说:“跟李二保一块儿去河边捞的。他弄了张新网,我搭了把手,他非得分我几条。”
张素瑶站起来,走到那串鱼跟前蹲下,仔细打量。
六条鱼,个头都挺大。最大的那条草鱼,少说得有一斤半。剩下的几条,也没低于半斤的。
她伸手碰了碰鱼身,还是活的。鱼鳃一张一合,还在喘气。
“这加起来得有六七斤吧?”
张素瑶脸上笑开了,“李二保那孩子心眼实在,给你分了这么多。”
许玲玲也凑过去蹲下,小手戳了戳一条鲫鱼的肚皮:“好大的鱼呀!娘,明天中午咱们炖鱼吃,行不行?”
张素瑶想了想,点了头:“行,明天中午做鱼。家里还剩点蘑菇,一起下锅炖,那味道错不了。”
她转头看向许成梁:“对了,你跟李二保搞好关系。人家现在在城里上班,以后你要是真进了厂,在城里也有个熟人照应着。”
许成梁心里觉得好笑,娘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李二保这人吧,嘴上爱吹,但心眼不坏。在城里混得确实还行。将来进了城,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对头强。
再说了,李二保还答应带着他在城里转转,熟悉熟悉地方。对他这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来说,那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红光。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发暗。
想起许玲玲中午提的那事儿,他开了口:“娘,天不早了,咱们该去公社看电影了吧?去晚了人一多,好地方都让人占了。”
张素瑶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对,那赶紧走。成功和成才下午就去抢位置了,应该已经占好了。你爹也过去了。”
许玲玲一听要去看电影,立马蹦起来:“走走走!娘,咱们快点!”
张素瑶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就知道疯玩。行了行了,走吧,别磨蹭了。”
三个人出了院子,顺着村道往公社方向走。
这时候村里人基本都吃过了晚饭。不少人家的院门已经关上了,都在准备去公社看电影。
村道上人影三三两两,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说话和笑闹。
从大柳村到公社有一段路,三里多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还好今天夜里月亮够亮,路面照得还算清楚。
许玲玲走在最前头,一蹦一跳的,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张素瑶跟在后面,隔一会儿就喊一声,让她看脚下,别摔了。
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公社总算到了。
老远就能看见公社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热闹得厉害。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有的立着,有的坐自家带来的小马扎上,也有直接往草席上一**坐的——反正地上铺了草席,也不脏。
大院正中间扯了块白布,前头架了台放映机。一个穿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蹲在机器边上捣鼓,头发抹得亮晶晶的,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打城里来的放映员。
公社刘**站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包大前门,笑呵呵地递过去一根。
放映员没客气,接过烟叼嘴上。刘**赶紧划火柴,凑过去给人家点上。
那时候放映员是稀罕人物,走到哪个村都被人当菩萨供。
不光是他们会捣鼓机器,关键是片子攥在人家手里——放哪部电影、放多少部,全凭人家一句话。公社要是把人伺候舒坦了,多给放一部,那可就赚大发了。
刘**这会儿这么巴结,说到底就是想给村里人多要点福利。
许成梁扫了一圈,一眼就瞧见了许成功。
许成功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正朝他们摆手。旁边站着许保田和许成才。
“爹!大哥!小妹!这边!”
许成才眼尖,一看见他们就跑过来,小脸通红,“我们抢到好地方了!就在前头!顶好的位置!”
许玲玲一听占了好位子,拉着张素瑶就往人堆里挤:“娘,快点快点!别让人占了!”
几个人挤到许成功占的地儿。那是块挺平整的空地,离白幕布大概十来米,不远不近,脖子不酸,也看得清,确实是块好地方。
许保田蹲地上,叼着旱烟杆,正一口一口抽得悠闲。
见老婆孩子全到了,他点点头:“赶得巧,再晚点这地方就让人抢了。”
张素瑶放下马扎,让孩子们坐下。
许玲玲挨着母亲,小脑袋转来转去,眼里全是好奇。这丫头没看过几回电影,每回都跟过年似的,兴奋得不行。
许成梁站边上,眼神又飘到刘**和放映员那边。
刘**正跟放映员赔着笑脸说话,时不时还点头哈腰的——那副巴结样儿,许成梁看着都觉得累。
不过话说回来,刘**也不容易。管公社的事,还得操心老百姓的娱乐活儿,两头夹着,这差事真不好干。
放映员抽完烟,蹲下身继续捣鼓放映机。
刘**哈着腰,又递了根烟,嘴皮子抹了蜜:“师傅,您辛苦。今儿能不能多放一场?村里好些日子没沾过电影了,大伙眼睛都盼绿了。”
放映员抬头,扶了扶镜架:“刘**,不是我不给面子,片子就这么多。我手上只有两部,一个铁道***,一个地道战。都是老家伙,你们村里肯定都看过。”
刘**赶紧接话:“看过怕啥,好东西就得反复咂摸!师傅您受累,两部全放了,乡亲们保管念您的好!”
放映员点了下头:“成,您这么客气,那我就豁出去。两部都走一遍。不过放完我就得往回赶,明天还有别的村子等着。”
刘**连声道谢:“那太谢谢了!您放心,我这就让人整点吃喝,您忙一晚上,不能饿着肚子。”
许成梁盯着这场面,心里盘算着明天找刘**的事。
这个刘**官不算大,可人实在,知道替老百姓琢磨事。
明天自己去找他,把能去厂里的好消息甩出来,再把招工的几个门路透透风,指定让他乐开花。
往后在公社办啥事,有他点头,多少能走个捷径。
这叫啥?下本钱呗。费点时间费点嘴皮子,把关系理顺了,以后干啥都省劲。
上辈子在单位那一套,许成梁门清。
领导嘴上说一视同仁,心里头对懂得来事儿的手下,就是高看一眼。
人的德性,哪朝哪代都差不多。
天色越来越沉,公社大院里的人越聚越多。
来得晚的只能站后排,脚垫得老高,眼珠子恨不得飞幕布上去。
半大孩子们疯得要命,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大人们偶尔吼一嗓子让他们消停,也没谁真较真。
六点一到,放映员总算把家伙什儿调校停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赶紧凑到前头,朝人群扯开嗓子:“别吵吵!别吵吵!电影这就开了!都坐稳当,别挡后头的人!”
人声渐渐歇了,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张大白布上。
放映机转开,一道光束从镜头里冲出去,幕布上亮起个圆点。
接着胶卷开始转,画面跳出来,先是倒数的数字,随后是片头,几个大字砸在幕布上——铁道***。
许玲玲一激动,攥紧了**手:“娘!开始了!演了!电影演了!”
张素瑶笑着拍拍闺女的脑袋:“瞅吧,好好瞅,瞅完了就得回去闭眼。”
许成梁窝在地上,盯着幕布上那黑白的影儿,心里头翻出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周围乌泱泱全是人,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盯着那块幕布。
有人笑,有人叫,偶尔还爆出一阵惊呼。
许成梁上辈子没少看电影,但那都是在自个儿电脑前面,哪有这味儿?
后世那些影院,设备牛,音效炸,可观众各看各的手机,屏幕一亮一暗,哪有什么一起乐呵的气氛?
更别提露天电影了,那玩意儿在后世早绝了,也就是旅游景点偶尔搞个复古主题,谁真去看?
可搁这年头,看电影就是天大的乐子,没别的比得上。
电视没几家有,收音机都算稀罕物件,老百姓平时也就扯扯闲篇、下下棋、听听书。能看场电影,跟过年似的。
画面不咋地,黑白片,满是划痕和噪点。
可内容是真扎实。
故事紧梆梆的,人物一个是一个,配乐也能把人拽进去。
许成梁知道接下来演啥,可照样看得有滋有味。
村里那些人更是看入了迷。
***员扒火车那会儿,大伙儿拍着大腿叫好;**给炸飞了,巴掌拍得震天响;英雄一倒,男男 ** 都拿袖子抹眼睛。
许玲玲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小手攥着她**袖子,演到紧张的地方,浑身绷得像个石头。
张素瑶不认字,字幕看不懂,可光看画面也能明白七七八八,时不时凑到闺女耳边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