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桥下,风从铁架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腊月的潮气。陈燃蹲在角落,手指抠进砖缝,撬出一块锈得发脆的铁盒。盒盖一掀,霉味就窜了出来,混着铁锈和陈年糖纸的甜腥。他没皱眉,只是把盒子捧在掌心,像捧着一块还没凉透的灰。
盒里只有一块糖。棕黄,发胀,糖衣裂成蛛网,中间是干瘪的果肉,像被风干的指甲盖。糖纸一角还贴着半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捏起糖,指尖沾了点霉斑。没抖,没扔,直接塞进嘴里。
糖壳在舌面上碎了,像一层薄冰。下一秒,味觉炸了。
不是痛,是拉扯。像有人从他脑后拽出一根线,线头连着二十年前的雪。
他看见母亲推着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箱外卖盒,纸箱被雪打湿,边角卷起来。她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紫,还攥着一张纸。纸角被风掀开,露出打印的字:债务清算书。金额:38万7千。收款方:林氏集团。
车后,两盏车灯亮得刺眼。白光里,车窗缓缓降下。一只男人的手伸出来,没拿钱,也没拿合同。他捏着一支玻璃瓶,瓶身贴着标签——“龙涎醉·试验版·001”。
母亲没说话。她把那张纸塞进怀里,抬头看了眼天。雪下得更大了。
陈燃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糖在嘴里化了,甜得发苦。他咬住牙,没哭出声,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铁盒上,溅开一小片深色。
远处,烟花炸了。
不是喜庆的红,是冷白的光,像手术灯,一簇一簇,从城市高处亮起。他抬头,看见三公里外,林氏大厦的顶层,正缓缓升起一块巨幅电子屏。屏幕里,林慕白穿着深灰西装,站在圆桌前,手里端着一碗汤,笑容温润。
“各位市民,”他的声音通过全城广播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菜谱,“今晚,我们共享‘团圆味剂’。一勺入喉,万家同味。这是属于我们的除夕。”
陈燃没动。他低头,把糖纸摊开。糖纸背面,一行小字,字迹歪斜,像用指甲刻的:
“燃燃,等你尝到真正的味道,就来找妈。”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眼睛却还盯着地上的泥,像终于等到了一件早就该来的事。
他把糖纸折好,塞进左脚鞋带的铁丝绑带里。铁丝松了,他没理。鞋底还沾着桥洞的泥,一走,就蹭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看手机,也没看烟花。转身,朝天桥另一头走。
他没走大路。他走的是下水道口,那条他常走的、没人记得的暗巷。巷口堆着几个空纸箱,其中一个,印着“林氏集团·新春慰问品”。
他停了两秒,伸手,从箱底摸出一张**。**上印着“团圆味剂”成分表:食用色素、香精、情绪稳定剂、味觉同步因子。
他把**塞进裤兜,继续走。
巷子尽头,有个小摊。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穿得破,围裙上全是油渍。炉子是铁皮焊的,锅是旧的,栗子炒得焦黑,却香得能钻进骨头缝。
陈燃站住,没说话。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要多少,直接抓了一把,用旧报纸包了,递过来。
“今年的栗子,”老头说,“是老树根底下挖的。树死了三十年,根还活着。”
陈燃接过。纸包温热,烫手。
他没付钱。
老头也不收。只是把炉子上的铁锅盖掀开,往里添了把柴。火苗一蹿,照出他左臂内侧——一道旧疤,像被滚油烫出来的,形状像条蛇,盘在皮肉上。
陈燃盯着那疤,没动。
老头低头,继续翻栗子,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也在这儿吃过一回。她说,这味儿,像她出嫁那天,灶上炖的那锅肉。”
陈燃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老头又说:“你要是真想尝到真正的味道,别急。今晚,有人会替你点火。”
陈燃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但车顶,挂着一个旧招牌——“周氏炊具·定制维修”。
车门开了。
周铁柱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陶罐。罐子没盖,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陈年酱油。他没看陈燃,只是把罐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罐底的锁孔。
咔哒。
罐子裂开一道缝,一缕青烟飘出来,带着桂花、焦糖、还有……血的味道。
他抬头,望向林氏大厦的方向。烟花还在炸,一簇接一簇,像有人在天上放鞭炮。
他低声说:“**临走前,让我别告诉你,这酒是她亲手调的。”
烟雾里,他摘下**,露出半边花白的头发。左耳后,有一道细疤,形状像数字“001”。
他转身,重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没响,车却缓缓滑了出去,像被风推着。
巷子空了。
只剩那罐子,还在冒烟。
烟雾里,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对面屋顶的烟囱后探出头。白九爷叼着烟,烟头一明一暗。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一个铜钱。
他看了眼罐子,又看了眼陈燃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终于……轮到你了。”
远处,林氏大厦的电子屏上,倒计时开始跳动:
00:05:00
00:04:59
00:04:58
……
陈燃站在下水道口,手里攥着那包栗子。纸包裂了,一颗栗子滚出来,掉在泥里。
他没捡。
他只是蹲下,用手指,把那颗栗子,轻轻推回了下水道的铁栅栏里。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旧钥匙,钥匙齿上,刻着三个数字:001。
他抬头,望向天。
烟花还在炸。
他轻声说:
“妈,我快尝到了。”
巷口,一只黑猫从纸箱后窜出,叼走了一片糖纸。它跑得快,尾巴一甩,消失在夜色里。
地上,只剩一滩水痕。
是泪,还是雨,没人分得清。
倒计时继续:
00:00:15
00:00:14
00:00:13
……
铁罐里的烟,终于散尽了。
只剩一缕,飘向林氏大厦的方向。
像一根线,牵着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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