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路氏集团的审计会定在上午十点。
景夏七点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刘妈六点半就来敲门,说路琛让人送了一套衣服过来,让她试一下。
她打开门,刘妈手里捧着一个防尘袋,里面是一套烟灰色的女士西装,剪裁利落,面料挺括,吊牌还没摘。景夏翻过来看了一眼尺码,愣住了——是她穿的号。
“路先生说了,审计会是正式场合,您代表路氏出席,不能穿得太随便。”刘妈把话传到,又加了一句自己的点评,“这颜色真好看,穿上肯定精神。”
景夏摸了摸西装的面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替路白宇打理公司七年,从来没有人替她准备过衣服。她穿的每一件都是自己买的,路白宇只会嫌她花钱太多。
她换好西装,对着镜子照了照。烟灰色把她的肤色衬得很白,腰线收得刚好,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前世那个被按在病床上的景夏,大概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一天。
上午九点五十,路琛的车停在路氏大楼门口。
景夏跟在他身后走进大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和他皮鞋的声音刚好错开半步。路琛今天穿了黑色西装,走路带风,一路上所有员工看见他都立刻让道低头,连打招呼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走进电梯,只有两个人。路琛按下顶楼的按钮,忽然开口:“衣服合身吗?”
“合身。”景夏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目测。”
景夏:“……”
这个人说话真是一个字都不肯多。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就是会议室。还没走到门口,景夏就听见了里面的嘈杂声。
路白宇已经到了。
他坐在会议桌的左侧,身边围着几个路氏的老人——财务部的老周、市场部的赵副总,还有两个景夏前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旁支亲戚。林美淑没来,但她的影响力显然还在,那几个老人围着路白宇,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路琛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路总。”
“路总。”
路琛抬了一下手,示意所有人坐下。他走到长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景夏跟在他身后,在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
路白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刀片一样刮过去。
景夏没看他。她打开面前的文件,目光扫过审计组提前送来的账目摘要。远航商贸的亏空数字比她前世经手的还要大——不止三千万,加上去年年底的两笔关联交易,总缺口至少有五千万。
“今天的议程很简单。”路琛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远航商贸的审计报告出来了。老周,你说。”
财务部的老周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清了清嗓子,额头上的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念了快二十分钟,从远航商贸的营收数据到账目异常,最后结论只有一个——路白宇在任期间,远航商贸存在重大财务违规,建议移交集团法务处理。
老周念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路白宇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从刚才的紧绷变成了某种奇异的松弛。
“说完了?”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停在路琛身上,“那我来说几句。”
路琛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我是远航商贸的法人,账面上确实有三笔资金出了岔子。这个我认。但是——”路白宇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这三笔资金的用途,不是非法挪用,是投资。”
老周皱眉:“投资?投资什么项目?”
“区块链。”路白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底气足得让景夏心生警惕,“去年年初,我去了一趟新加坡,对接了一个区块链项目的天使轮。三笔资金都是打给这家公司的,只不过项目有保密协议,我之前不方便公开。”
赵副总立刻接话:“如果是投资,那就不算亏空。”
几个旁支亲戚也跟着点头。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从审判路白宇变成了质疑审计报告的准确性。
景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路白宇果然是路白宇。被逼到墙角了还不认命,居然编出一个区块链投资的理由来。在场的人对区块链都不太懂,他正好利用信息差浑水摸鱼。
她正要开口,路琛先了一步。
“哪家公司?项目方叫什么?”
路白宇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顺着桌面推过去:“新加坡的Merkle Capital,项目负责人叫Simon Lee。小叔,你可以派人去查。”
路琛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景夏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放下名片的时候,手指在名片边缘压了一下。那是他不高兴时的小动作。
“还有别的证据吗?”路琛问。
“有。”路白宇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这是去年的投资协议,这是新加坡那边的公司注册信息,这是三笔资金的转账凭证——都盖着对公转出的章。小叔,你说我亏空**,我有异议。”
几份文件顺着桌面传过来,老周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变了,抬头看了路琛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几度。几个原本站在路琛这边的人开始交换眼神,赵副总甚至轻轻拍了拍路白宇的肩膀。
景夏拿起那几份文件,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文件做得很真。格式工整,印章齐全,公司注册编号一应俱全,看起来确实像一笔正经的海外投资。如果她前世没有替路白宇做过假账,她可能也会信。
但问题出在转账凭证上。
三笔资金的转出日期分别是去年的2月、5月和9月。其中9月那一笔——正好是她前世帮他平账的时候。
她记得清清楚楚。9月那笔钱根本没有转出境外,而是被路白宇拿去填了另一个更大窟窿。
景夏抬起头,正好对上对面路白宇的目光。他在看她,嘴角带着一丝微不**的笑,像是在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路总。”景夏开口了,声音很稳,“我能问路白宇几个问题吗?”
路琛看了她一眼,点头。
景夏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转账凭证,走到路白宇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去年9月的这笔钱,你刚才说是打给新加坡的Merkle Capital?”
“没错。”路白宇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
“通过哪家银行转的?”
“星展银行。”
“确认是星展?”景夏歪了歪头,“不是汇丰?”
路白宇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是星展,不是汇丰。我记得很清楚。”
“你确定?”
“确定。”
景夏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那份转账凭证拿起来,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各位请看,这张转账凭证上写的收款行是星展银行新加坡分行。单号、印章、金额都没问题——唯独有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什么问题?”老周忍不住问。
“星展银行新加坡分行在去年8月,因为系统升级,暂停了所有对公跨境***结算业务,一直到10月才恢复。”景夏把凭证放回桌上,声音不急不缓,“也就是说,去年9月,没有任何人能从任何一家国内银行,通过***跨境结算把钱汇到星展银行新加坡分行。”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老周猛地站起来,拿起那份凭证凑到眼前仔细看。赵副总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几个旁支亲戚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路白宇脸上的松弛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景夏,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翕动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景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心里想到的是前世——他把她关在精神病院,让护士给她注射镇静剂。那时他在窗外看着她的表情,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只不过这一次,被按在案板上的人是他。
“所以。”路琛的声音从主位上传过来,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路白宇身上,“这张转账凭证是伪造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路白宇猛地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指着景夏,声音破音了:“她污蔑我!银行系统升级这种事她怎么知道——她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景夏的声音依然平静,“星展银行的系统升级公告,官网上现在还挂着。路白宇,需要我帮你打开网页吗?”
路白宇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有。”景夏从文件堆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新加坡公司的注册信息,“这家Merkle Capital,注册地址在滨海*金融中心,注册编号201912345X。我刚才查了一下,新加坡公司注册局的数据库里确实有这个编号——”
路白宇眼睛里刚冒出一丝光,景夏下一句话直接把他按回了地狱。
“但这个编号对应的公司不叫Merkle Capital,叫‘宏达建材(新加坡)’。是去年11月注册的,法人代表——”景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法人签名栏上,“签的是中文名。路白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赵副总已经把放在路白宇肩膀上的手收回去了,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几个旁支亲戚悄悄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路白宇的脸从白变成青灰,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景夏把文件放回桌上,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喝下午茶。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路白宇猛地一拍桌子。
“就算这些是假的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变了调,眼眶血红,唾沫星子飞溅,“景夏,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站在我小叔旁边穿得人模狗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路白宇。”路琛的声音沉了一个度。
但路白宇已经彻底失控了。他指着景夏,声音撕裂得像困兽的嘶吼:“你不就是想勾搭路琛好报复我吗?你不就是图路家的钱吗?我告诉你,你前世欠我的——”
“你再说一遍。”
这四个字不是吼出来的。
是拍在桌子上的。
路琛站起来,手掌拍在会议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水泼出来洇湿了文件。整个会议室的人同时抖了一抖,连景夏都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她从未见过路琛发怒。
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
但现在他的表情让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才是路家那个让人跪着叫“小叔”的人真正的样子。
路琛盯着路白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说什么?”
路白宇的腿软了一下,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小、小叔,我不是——”
“说。”路琛绕过会议桌,一步步走向他,“把你刚才的话说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副总低着头不敢看,老周已经悄悄退到了墙角,几个旁支亲戚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路白宇的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他仰头看着路琛,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路琛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图什么,不关你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路白宇和景夏能听见。
“但她跟你在一起那七年,你给了她什么?”
路白宇的脸彻底垮了。他靠着墙滑坐下去,西装皱成一团,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路琛转过身,对老周说了一句话,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伪造金融票据、虚构跨境投资、非法挪用**——通知法务部,直接报案。”
“路琛!”路白宇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好歹姓路!你就为了一个女人——”
“把她送进过精神病院的人,姓路也没用。”
路琛没有回头。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景夏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把眼眶里的热意狠狠压回去。
会议室门口,路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她读懂了——走了,别待在这里。
她收拾好文件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路白宇嘶哑的喊声,夹杂着赵副总尴尬的劝阻和老周打电话的声音,乱成一团。
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路琛开口了:“你刚才说星展银行8月系统升级——你怎么知道的?”
景夏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前世为了帮他做假账,所有银行的系统升级时间我都背过。”
电梯安静了一瞬。
“他用你用到这个程度。”路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景夏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他前世杀我,也不算意外。”
电梯在下降。头顶的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都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然后她听到路琛说了一句让她心口发酸的话。
“这一世不会了。”
景夏猛地转头看他。
路琛没有看她。他直视着电梯门,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疏离、不动声色。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电梯门打开了。
他率先走出去,皮鞋踩在大厅地面上,还是那副走路带风的样子。
景夏站在原地,电梯门差点夹到她。
“愣着干什么?”路琛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上车。下午还有事。”
景夏快步跟上去。
上了车,两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路氏大楼。
路琛低头翻看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景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路琛,你刚才在会议室说的那句话——‘她跟你在一起那七年,你给了她什么’——是什么意思?”
路琛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滑动屏幕,语气不咸不淡:“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景夏被他噎了一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京城八月末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子绿得晃眼。
她忽然笑了。
“路琛。”
“嗯。”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难懂。”
身旁的人没有回答。
但过了一小会儿,她听到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幻觉。
景夏没有追问。她靠进座椅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是那个上次发“滚”之后回了一个问号的陌生号码。这次对方发来了新消息,不再是问号,而是十二个字——
让路白宇进去,你也别想活。
景夏的笑容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侧了侧,不想让路琛看到。但路琛的手比她快——他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她。
“回他。”
“回什么?”
路琛转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刀。
“就说——‘我在路琛车上’。”
景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不需要再问第二遍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的意思。
她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按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
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
明白。
景夏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方认识路琛。认识,并且忌惮。
这比任何威胁都说明问题——路白宇背后的人,不是路家的远亲或者普通商业对手。那个人和路琛,早就认识。
她转头看向路琛。
他还在看窗外,侧脸映在玻璃上,表情看不分明。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串没有存备注的号码。
就是他刚才下车前收到的。
那串号码,和给她发威胁短信的号码,前三位和后四位,完全一样。
她知道他刚才在会议室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了。
不是因为路白宇伪造票据。
是因为路白宇说了那个词——
“前世欠我的”。
那是只有知道她重生的人,才会说出口的话。
而路琛在拍桌子之前,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景夏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时候还不到。
但她重新把手机拿出来,截了一张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欠我一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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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