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慎言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了,才转身回到屋里。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到桌前,手里紧紧握着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的那只蝉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大哥的印记。
他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信封上那枚清晰的蝉形火漆。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折叠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展开信纸,上面是大哥白慎行的笔迹,字迹比记忆中要潦草许多,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身体状况很差的情况下写成的:
“慎言吾弟: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与你告别。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在纸上。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离家出走,把所有的担子都留给了你一个人。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容易,父亲死后,茶舍的担子压在你一个人肩上,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我都知道。
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死的。毒死他的人,是孙茂才。
孙茂才当年是父亲最信任的合伙人,两人一起创办了商会,一起对抗洋行。但孙茂才后来被洋行收买了。他出卖了父亲,把父亲搜集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洋行,换来了自己在商会里的地位和财富。父亲发现真相后,孙茂才怕他揭发自己,就在父亲的茶里下了毒。
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窗外。我看到孙茂才往父亲的茶杯里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然后端着茶走进了父亲的书房。我当时想冲进去,但我没有。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孙茂才,害怕洋行的人,害怕自己也会像父亲一样被毒死。
我跑出了家门,跑出了津洲城,跑得越远越好。我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忘记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但我忘不掉。二十多年来,那个画面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孙茂才往茶杯里倒粉末的手,父亲端起茶杯喝下去的样子,还有父亲倒下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我去了南方,找到了陈鹤亭,跟他学本事。我学会了用刀,学会了跟踪,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生存。我以为学会了这些,就能回来给父亲报仇。但当我真的回到津洲城时,我发现孙茂才已经成了商会会长,手握大权,身边到处都是他的人。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我在津洲城潜伏了三年,搜集孙茂才的罪证,试图找到能一击致命的把柄。但我失败了。孙茂才太谨慎了,他从不留下任何书面证据,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我花了三年时间,只查到了一些皮毛,根本不足以扳倒他。
后来,我被孙茂才的人发现了。他们追杀我,我逃到了城外,受了很重的伤。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在临死之前,我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写了下来,托人转交给陈鹤亭,让他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慎言,孙茂才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在津洲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有洋行做靠山,还和官府、驻军都有勾结。你手里那本账册,虽然记录了洋行、海关、驻军的罪证,但那些证据都是间接的,不足以直接指证孙茂才。要扳倒他,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孙茂才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他和洋行往来的全部信件,以及他这些年来贿赂官员、侵吞财产的全部记录。暗格的开关在书架第三层,一本《康熙字典》后面。我曾经有机会潜入他的书房,但没能打开那个暗格。如果你能拿到那些信件和记录,孙茂才就完了。
但你要小心。孙茂才的书房昼夜有人看守,书房门口那两盆铁树下面,各藏着一把刀。他的管家老刘,表面上是他的仆人,实际上是他最得力的打手,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
慎言,我不求你为父亲报仇,也不求你为我申冤。我只求你一件事——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砚舟。白家就剩你们两个人了。如果连你们也出了事,我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父亲。
大哥 白慎行
绝笔”
白慎言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桌面上。他坐在油灯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孙茂才。
杀害父亲的凶手,是孙茂才。
那个温文尔雅、笑容可掬的商会会长,那个在他面前一口一个“慎言兄”的孙茂才,是毒死他父亲的真凶。大哥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但因为恐惧,他选择了逃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二十多年的逃亡来惩罚自己。
白慎言缓缓伸出手,捡起那张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揣进怀里,和那枚玉蝉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然后他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站在桌前,握紧了拳头。
孙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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