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周
菠萝的汁水在手指间干透了,黏腻的感觉还在。陈默洗了两遍手,打了一遍肥皂,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还是没完全洗掉。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滴水。龙头关不紧,半年了。他买过一个新垫圈,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换。每次滴水的时候他都想起这件事,然后关上厨房门,听不见了就不想了。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铃声。他擦了手走过去,屏幕上显示:老周。
老周大名叫周德胜,是公司的文案总监——不对,是前文案总监。上周办了退休手续,工位已经清空了,行政把他的名牌从办公室门口摘了下来,换上了新总监的名字。新总监姓林,单名一个“锐”字。陈默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想,有人叫锐,有人叫德胜,名字这东西,大概也能看出时代来。
他接起电话。
“小陈,没打扰你吧?”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沙哑,**里有电视的声音,放的好像是戏曲频道。
“没有。周哥你说。”
“明天晚上有没有空?退休宴,在湘满楼,六点半。你一定要来啊。”
陈默记得这件事。半个月前老周就在群里发了通知,@了所有人。当时群里接龙回复的人不少,一排排的“一定到必须的恭喜周哥光荣退休”,热热闹闹的,像过年。后来群里就安静了,那个接龙还挂在聊天记录里,最后一个回复停留在一周前。
“好,我一定去。”陈默说。
“行,行。那明天见。”老周顿了一下,又说,“小陈,你是好人。”
电话挂了。
陈默拿着手机,听到老周最后那句话在耳朵里又响了一遍。你是好人。这四个字从老周嘴里说出来,不太像夸奖。老周在公司二十八年,带过十几个徒弟,夸过的人多了去了。但他说“你是好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沉重,像是在说:好人往往混得不好。
他把茶几上切好的菠萝端过来,用牙签扎了一块。菠萝很甜,但吃完之后舌尖上有一层涩涩的毛刺感。他想起陈宇小时候吃菠萝,每次吃完都要伸着舌头说“爸爸舌头麻”,他就拿凉水给儿子漱口。后来他发现把菠萝在盐水里多泡一会儿就不会麻了,这个小窍门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那个伸着舌头喊“舌头麻”的小孩,已经长到一米七八了,半年没回家吃过一顿饭。
他把剩下的菠萝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冰箱里的灯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响声。这台冰箱也是租房时配的,不太制冷了,夏天的时候鸡蛋放久了会坏。他跟房东说过一次,房东说还能用就先凑合用吧。他说好。
然后他想起还没吃晚饭。冰箱里有一袋速冻水饺,他拿出来,烧水,下饺子。水饺在锅里翻滚,白白的肚皮翻上来,又沉下去。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饺子一个一个浮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周敏生日。
不对,是后天。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确认了一下,是后天。十二月初,他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还惦记着周敏,而是因为陈宇的生日在年底,和周敏的生日隔了不到三周。以前每年这个时候,他要准备两份礼物。周敏的那份往往是一盒护肤品或者一条丝巾,后来几年干脆变成了红包。他们离婚那年,周敏把那些丝巾都还给他了,装在袋子里,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你留着吧。
周敏说,不用了,新的不用旧的。
那些丝巾现在还在他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饺子煮好了。他盛在碗里,倒了点醋,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在放晚间新闻。新闻里说市郊的一个城中村要拆了,居民们在搬迁,镜头扫过一片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巷子,有人在镜头前挥手,有人在搬家具。记者问一个老大爷搬去哪里,大爷说不知道,先搬再说。
陈默吃着饺子,看着那片城中村从屏幕上滑过去。他忽然想起,那里他去过。很多年前,刚买相机那阵子,他和赵胖子骑自行车满城跑,去过那个城中村。那里有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卖小吃和廉价衣服的铺子,人挤人,热闹得很。他在那里拍过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蹲在巷口吃面条的小孩,满脸都是面条汤,眼睛亮晶晶的。
那张照片后来好像得了学校的摄影奖。他不确定。太久了。
新闻播完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
他把碗筷收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出租屋的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就没有别的了。墙上什么也没挂,白墙上有几个钉子眼,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他搬进来三年了,从来没有想过要挂什么上去。
三年。离婚三年了。
离婚那天是秋天。他和周敏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天有点凉,周敏穿了一件风衣,领子竖起来,显得很瘦。她看了看手机,说单位的车来了。他点点头。她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回头。
“陈默。”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好好过,想说这十年辛苦你了。但是那些字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周敏等了他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尾灯在灰蒙蒙的下午亮起来,红色的,像两只不动的眼睛。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里坐了一夜。没有哭,没有喝酒,没有砸东西。就是坐着。
后来陈宇打来电话,问妈去哪了。他说,妈搬出去住了。陈宇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哦”,挂了。
那年陈宇十四岁。离婚后陈宇跟了周敏,每个月来他这里住两个周末。一开始还来,后来变成一个月来一次,再后来变成一个学期来两三次。今年,他只来了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拿衣服。
陈默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推**门。
房间里干干净净。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椅背上的书包也没了。衣柜半开着,里面只剩下几件穿小了的旧T恤,叠得整整齐齐,是周敏叠的。墙上有一张褪了色的奖状,是陈宇小学四年级的,“三好学生”,左下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走进去,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奖状上陈宇的照片里,露出两颗豁牙,笑得没心没肺。
那个豁牙的孩子,现在连“嗯”都懒得回了。
他关了灯,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第二天下午下班后,陈默去了湘满楼。
湘满楼是公司附近一家老牌湘菜馆,公司聚餐、同事婚宴、逢年过节的团拜会,十有八九都在这里。陈默对这里的菜已经吃不出什么味道了,剁椒鱼头就是剁椒鱼头,小炒肉就是小炒肉,谈不上好吃,也谈不上难吃。但今天老周的退休宴,他比平时多注意了一下。
包厢在二楼,叫“岳阳厅”。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老周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件衣服陈默以前没见过,可能是专门为退休买的。中山装的颜色很正,衬得老周的精神头比平时好了不少,但袖口的商标还没剪,露了一小截塑料线头。
“小陈来了!”老周看见他,站起来招手,“来,坐这边。”
陈默在老周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还有几瓶开了的白酒。他扫了一眼包厢,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大概有三桌,但有一桌还没坐满。有几个他不太熟,可能是其他部门的。老周的徒弟来了三个,其中两个已经跳槽去了别家公司,今天特意赶回来的。
坐在陈默对面的是行政部的王姐,五十出头,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她正在跟旁边的小李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默还是听到了几句。
“听说新来的林总才三十五。”
“三十五就当总监了,人家这命。”
“什么命不命的,人家有本事。纽约回来的,眼界不一样。”
“咱们周哥干了二十八年才退休……”
“时代变了嘛。”
王姐说到“时代变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服务员端着热菜上来了。第一道是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了一整层,鱼眼睛白白的,对着天花板。老周拿起筷子招呼大家:“来来来,吃菜吃菜。”
众人纷纷动筷。陈默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没有吃。
因为接下来就是敬酒环节了。按照公司聚餐的惯例,先由最资深或者职位最高的人提第一杯。但今天的主角是老周,而老周已经没有任何“职位”了。酒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两秒,然后公司副总老韩站了起来。
“来来来,我先提一杯。”老韩举起酒杯,“老周在咱们公司二十八年,是公司的老黄牛。从打字员做到文案总监,一步一个脚印。这种踏实肯干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众人应和,酒杯碰了一圈。老周笑着说“谢谢谢谢”,仰头喝了大半杯。白酒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他中山装的领口上,他没注意。
然后是各部门的人依次敬酒。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周哥辛苦了恭喜退休,好好享福以后常回来看看”。老周每一杯都喝,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脸就红了,说话的音量也开始变大。
陈默注意到,那些敬酒的人说“常回来看看”的时候,语气和说“改天一起吃饭”一模一样。就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下一次、但所有人都必须说的话。
他想起老周退休前最后一个月。那一个月里,老周还来上班,但他的工位已经搬到了角落。开会的时候没有人再叫他,他负责的客户悄无声息地分给了其他人。他每天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偶尔去茶水间接杯水,偶尔站在走廊里看看窗外。
没有人赶他。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陈默端起酒杯,走到老周面前。
“周哥,我敬您。”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眼睛有点红。“小陈,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
陈默愣了一下。他不是老周正式收的徒弟,他进公司的时候跟的是另一个总监,后来那个总监走了,他才归到老周手下。但老周现在这么说,他也没有纠正。
“谢谢周哥。”他说,然后喝了一杯。
老周把他拉近,压低声音说:“小陈,你听我一句劝。”
“您说。”
“别学我。”老周的手抓着他的胳膊,力气很大,不像一个喝多了的人。“我在这个公司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前,我跟你一样,觉得自己可以干到退休。现在我退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陈默没说话。
“我最怕开欢送会。”老周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因为欢送会的意思就是说——你该走了。然后他们会说一堆好听的话,什么老黄牛、什么功臣、什么榜样。然后第二天,就没有人记得你了。”
他松开陈默的胳膊,又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订了三桌吗?”
陈默看了看周围,有一桌人明显来得不多。空了两个位置,椅子上搭着没人穿的羽绒服。
“我怕没人来。”老周说,“所以我订了大的。宁愿空着,也不愿意有人站着。”
陈默喉咙里堵了一下。
“结果还行,”老周又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一些,“三桌坐了两桌半。比我想的多。”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陈默扶着老周走出湘满楼的大门。老周喝多了,走路不太稳,但嘴里还在说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天气预报没说错,下午果然下了小雨,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陈,”老周站在路灯下,他的中山装后背被雨淋湿了一块,深蓝色变成了深黑色,“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这辈子,没干过一件自己想干的事。从打字员做到总监,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的。公司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二十八年前我想考摄影记者,没考上,就来了这里。我以为先干两年再说,结果一干就是二十八年。”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摄影。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老周看着他。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会拍照。”老周说,“我看过你以前拍的照片。有一张,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多年前了,公司年会你帮着拍照,你拍了一张前台小姑**侧脸。那张照片我记到现在。不是那个小姑娘好看,是你拍得太好了。你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拍得像电影里的人。”
陈默想起来了。那是十年前的公司年会,他确实帮忙拍过照。那时候他还偶尔会摸一摸相机,年会这种场合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拍。他拍了几十张,后来全发在公司群里了。没想到老周还记着。
“可是你后来不拍了。”老周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可惜了。”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一下比之前所有拍肩都轻。
“小陈,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你说咱们图啥?”
陈默张了张嘴。没有答案。
出租车来了。陈默把老周扶上车,关车门的时候,老周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你的相机,还在吗?”
陈默站在路边,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汽油和桂花香。他说:“在。”
老周点点头,车窗升上去,车子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慢慢变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默站在湘满楼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起老周空出来的那个工位。周一的时候,那个位置会坐上一个三十五岁的人,姓林,叫林锐,从纽约回来的。他会带来新的规矩、新的审美、新的标准。而老周,这个在公司待了二十八年的人,从此以后只会出现在同事们的饭桌谈资里,偶尔被提起:“以前那个老周,你记得吗?”
记得。然后下一句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胖子在群里发消息。
“周末有没有人约酒?老地方。”
后面跟了一个啤酒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没有人回复。
陈默打了两个字。
“我约。”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雨已经完全停了,路面上映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的,黄澄澄的。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电器城的时候,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一个广告,画面扫过一片油菜花田,金灿灿的。一个孩子从花田里跑过去,笑声清脆。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广告结束,画面切换成一个女人在介绍新款相机。
“两千四百万像素,”她说,“捕捉每一个精彩瞬间。”
陈默看着那台相机,银色的机身,黑色的镜头,在橱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了大概有二十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铁上,他站在最末一节车厢靠门的位置。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和早上一样,微微发福,鬓角泛白。但他今天多看了自己一眼。
老周的话还在耳朵里:你的相机,还在吗?
在的。在鞋柜最底层,压在一堆旧鞋盒下面。皮套已经发霉了,快门按不下去。
他闭上眼睛。车厢晃了晃,到站了。
出站的时候,他发现雨又下起来了。很小,细得像雾。他没有伞,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进雨里。
路过水果店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菠萝还剩一个,削好的,泡在盐水里。
“最后一个,八块钱给你。”老板说。
“好。”
他拎着菠萝走在雨里。盐水从塑料袋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他的皮鞋上,一滴一滴,带着甜味。
到家的时候,他把菠萝放在桌上,打开鞋柜。
最底层,第三个鞋盒下面。
那台尼康FM2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皮套上长了一层白霉,他用纸巾擦了擦,霉斑擦掉了,但皮革已经硬化,手一碰就掉渣。他打开镜头盖,镜头里也长了一层白毛,像冬天的窗花。
他试着按下快门。
没反应。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他把相机放回茶几上。菠萝在塑料袋里,金**的,甜得很安静。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6217的账户收入稿费3000元。余额——
他没看余额就关了短信。那笔稿费是一家小杂志社寄来的,他半年前帮他们写过一篇关于广告行业的短文,都快忘了这件事。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他想了想,点开微信,给陈宇转了五百。
附言:稿费发了,给你买双鞋。
消息飞出去。已读。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谢谢爸。”
陈默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比平时多了一个“谢”字,比平时少了一个标点。
他放下手机,把相机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取景器上的灰尘。取景器里看出去,世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窗外的雨还在下。很小,但很密,打在窗台上沙沙的响。
他举起相机,把取景器对准窗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城市灯火,黄的,白的,红的,全都晕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对准焦的照片。
他没有放下相机。就那样举着,透过模糊的取景器,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夜。
桌上的菠萝还没有吃。汁水从塑料袋里渗出来,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