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疏瑶离开凯里那日,天刚蒙蒙亮。他沿着都柳江的支流往南走,山越走越深,雾越走越浓。两日后,远远望见一片吊脚楼藏在山坳里,寨子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埂上晾晒着金黄的稻谷。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大字——“卡拉村”。
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全是苗族。江疏瑶走进寨子时,正赶上晌午。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养着鸡—那鸡跟别处的不一样,个子高大,腿长颈粗,羽毛稀稀疏疏的,目光却炯炯有神,像一个个沉默的武士。
他正蹲在一户人家院门口打量那些鸡,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红亮亮的鸡肉块。
“外地来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斗鸡?”
“看斗鸡,也吃斗鸡肉。”江疏瑶拱了拱手,“听说卡拉村的斗鸡肉是一绝,特来讨教。”
汉子笑了,把碗往院中的木桌上一放:“来得巧。昨天刚斗了一场,输的那只今早杀了,刚炒好。尝尝?”
汉子姓王,是卡拉村做斗鸡肉的一把好手。江疏瑶在木凳上坐下,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嚼劲十足,辣椒的香辣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越嚼越香,满口生津。
“王大哥,”江疏瑶放下筷子,掏出炭笔和糙纸,“这斗鸡肉——有什么来头没有?”
王大哥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点了根旱烟,慢悠悠地开口。
“我们卡拉村,祖祖辈辈养斗鸡。”他说,“《丹寨县志》上写着呢,明朝就开始养了,几百年了。可斗鸡怎么来的、吃斗鸡肉又是怎么来的——说法可不少。”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先说斗鸡的来历。我们苗家相信万物有灵,鸡是通神的。古时候,苗族的祖先从东方迁到黔地,一路上翻山越岭,豺狼虎豹多得很。有一回,祖先们在深山里迷了路,又累又饿,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这时候,一只五彩斑斓的锦鸡从林子里飞出来,在前面引路。祖先们跟着它走了三天三夜,终于走出了大山,找到了这片能安家的地方。”
“锦鸡落地的地方,就是现在的丹寨。祖先们为了感恩,把锦鸡奉为神鸟。后来锦鸡舞就是这么来的。可锦鸡是神鸟,不能杀、不能吃。那想吃鸡了怎么办?祖先们就驯养了一种长得像锦鸡、一样好斗的鸡——就是现在的斗鸡。”
王大哥说到这里,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斗鸡养出来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养斗鸡费粮食。那时候日子苦,人都不够吃,哪有余粮养鸡?可祖先们又舍不得扔,毕竟是从神鸟传下来的种。有一年大旱,粮食绝收,寨子里**了好几个人。族长愁得睡不着,夜里在火塘边坐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两只斗鸡在打架,打得羽毛乱飞、尘土飞扬。”
“族长看着看着,忽然一拍大腿——斗鸡输了的那只,与其养着浪费粮食,不如杀了吃肉!第二天他把输了的那只鸡宰了,炖了一大锅。你猜怎么着?”
江疏瑶的炭笔停住了:“怎么着?”
“斗鸡常年在山上跑、在场上斗,肉紧实得很,一炖满屋子香。全寨人分着吃了,都说比普通鸡肉强十倍。从那以后,卡拉村就有了规矩——‘赢了续战,输了上桌’。斗鸡场上输了的,不浪费,端上桌;赢了的继续养着、训着,等下一场。”
江疏瑶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不过,”王大哥磕了磕烟灰,“还有一个说法——跟卡拉村的来历有关。”
“我们卡拉村,不光斗鸡出名,鸟笼也出名。编鸟笼的手艺,传了四百多年了。可你知不知道,卡拉村为什么叫‘卡拉’?”
江疏瑶摇头。
王大哥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秘密。
“传说很久以前,卡拉的祖先迁徙到这里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祖先们披荆斩棘,开荒种地,好不容易扎下了根。可山里有条恶龙,经常出来祸害百姓,毁庄稼、吃牲畜。全寨人拿它没办法。”
“寨子里有个后生叫刚果,是个猎户。他养了一只斗鸡,是祖上传下来的种,通体乌黑,只有冠子是血红的,打起架来不要命。刚果跟那只斗鸡形影不离,上山打猎带着它,下地干活也带着它。”
“有一天,恶龙又来捣乱。刚果带着斗鸡上了山,要和恶龙拼命。人和龙斗了一天一夜,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时候,那只黑斗鸡忽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直冲恶龙的眼睛啄去。恶龙吃痛,甩头想把斗鸡甩下来,可斗鸡死死地啄住不放。刚果趁机搭弓射箭,一箭射中了恶龙的咽喉。”
“恶龙死了。可那只斗鸡也力竭而亡,从空中掉下来,落在刚果怀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王大哥接着说:“刚果抱着斗鸡哭了三天三夜。他把斗鸡葬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斗鸡冢’。从那以后,寨子里家家户户养斗鸡,不光是为了斗,也是为了纪念那只救了全寨的英雄。”
“那‘卡拉’是什么意思?”江疏瑶问。
“苗话里,‘卡’是‘鸡’,‘拉’是‘勇猛’——合起来就是‘勇猛之鸡’。我们卡拉村,就是‘勇猛之鸡的村子’。”
江疏瑶把最后几行字记完,吹干纸上的炭迹。
院子里,王大哥的妻子端出一只平底烙锅,架在炉子上。锅底刷了一层菜籽油,油热了,她把腌制好的斗鸡肉倒进去——姜片、蒜瓣、花椒、干辣椒段、豆瓣酱,十几种调料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江疏瑶一边看一边记,忽然想起什么:“王大哥,斗鸡肉有没有什么歌?”
王大哥笑了,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唱一个!”
王大嫂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用苗话唱了几句。调子高亢嘹亮,像山鹰掠过天际。
唱完,她用汉话翻译了一遍:
“铁骨铮铮斗鸡郎,
场上拼杀气昂昂。
赢了称王座上客,
输了下锅满寨香。
莫笑盘中这一块,
也曾展翅斗天光。”
江疏瑶一字一字记在纸上,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这歌叫什么?”
“没名字,”王大哥摆摆手,“寨子里的人随口唱的。你要起个名,就叫《斗鸡谣》吧。”
正说着,烙锅里的鸡肉已经炒得焦香四溢。王大哥夹了一块递过来:“再尝尝,刚出锅的跟刚才凉了的不一样。”
江疏瑶接过,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弹牙,辣椒的香辣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头顶。他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王大哥,”他睁开眼,“这斗鸡肉,有没有个雅号?”
王大哥想了想,笑了:“有人叫它‘卡拉战斗鸡’。你要给它起个雅号——就叫‘铁骨丹心’吧。铁骨是它的身子,丹心是它的魂。赢了是英雄,输了是美味,怎么都不亏。”
江疏瑶在纸上添了一行字——斗鸡肉·铁骨丹心。
那天夜里,他宿在王大哥家的阁楼上。楼下传来一家人低低的说话声,院子里还飘着斗鸡肉的余香。他躺在木板上,枕着手臂,望着窗外一轮月亮挂在卡拉村后面的山坡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糙纸,就着月光看今天记下的字——
锦鸡引路。刚果斗恶龙。斗鸡冢。卡拉——勇猛之鸡。赢了续战输了上桌。铁骨铮铮斗鸡郎。铁骨丹心。
他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同样**,在别处是温顺的家禽,在卡拉村却活成了另一种样子。生时是战场上的勇士,死后是锅中的美味。赢了受人敬仰,输了被人品尝——可无论输赢,都不白活一场。
他翻了个身,把糙纸贴在胸口。
窗外山坡上,月光洒在一片矮矮的土包上——王大哥说,那就是“斗鸡冢”。千百年来,多少只斗鸡在那里长眠,又有多少只斗鸡在赛场上拼杀、在锅中飘香。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
明天,他还想在丹寨多待一天。听说这里还有一道苗王鱼——青椒拌素鱼,跟斗鸡肉的浓烈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滋味。
那一场因斗鸡而起的**,以江疏瑶当众辨出对方“病鸡充肥”的把戏收了场——辨味之能,头一次在黔地露了锋芒,也头一次让“食隐”二字,在苗岭悄悄传开。可名声是把双刃剑。当夜,便有一封盖着味盟朱印的信,飞马送往了金陵。而谱上下一味“苗王鱼”,据说只有苗王祭祖时才做。
——苗疆酸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