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高育良没有坐到高小凤身边。
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侧，手指隔着布料压了压内袋，随后看向桌上的《万历十五年》。
书页翻得很旧。
可折痕太整齐了。
张居正一页。
海瑞一页。
申时行一页。
连顺序都没有变过。
这不是喜欢。
这是有人提前教她，该翻哪一页，该说哪一句话。
高小凤把刚泡好的茶推到对面。
“高**，您上次说，我对张居正理解得太浅。”
“这几天，我又认真看了看。”
她努力让声音自然。
可手指一直捏着杯盖。
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高育良坐在离她一张椅子的位置，没有碰茶。
“看出什么了？”
高小凤像终于抓住了准备好的开头。
“张居正做事太强硬。”
“他想改变**，又怕下面的人不肯听。”
“所以只能……”
她说到这里，目光下意识落向书页折角。
下一句话，有人替她准备好了。
高育良静静看着她。
前世也是这本书。
她说历史，他谈人心。
后来便有了山水庄园，有了月牙湖那一笔签字，也有了秦城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铁门。
吴慧芬签离婚协议时发抖的手，也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高育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茶不能动。
人也不能留。
“所以只能什么？”
高小凤张了张嘴。
“所以只能用更强硬的手段。”
“可强硬过了头，也会得罪很多人。”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这不是你的话。”
高小凤的手猛地一紧。
杯盖碰在杯口，发出一声脆响。
“高**，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别背了。”
高育良伸手把书合上。
动作不重。
却把她后面所有准备好的话，一起压在了书里。
屋里一下安静了。
高小凤看着那本合上的书，脸色一点点发白。
“是我说得不好吗？”
“不是。”
“那是茶不合您的口味？”
“也不是。”
高育良迎着她的目光。
“是你没必要这样。”
高小凤的呼吸乱了。
她当然知道“这样”是什么意思。
学明史。
练说话。
学着怎么笑，怎么递茶，怎么在他说到张居正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
这些都是杜伯仲教出来的。
她没得选，也不敢承认。
“高**，我只是想跟您聊聊。”
声音越来越小。
连她自己都不信。
高育良没有继续揭穿。
他看得出来，她也是被推到桌上的人。
真正握着刀的人，从来不在这间房里。
“高小凤。”
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你不喜欢明史。”
“也不需要为了取悦谁，逼自己喜欢。”
高小凤猛地抬头。
眼里那层勉强维持的笑，一下碎了。
“是谁告诉您的？”
“没人告诉我。”
高育良看了一眼被合上的书。
“真正喜欢一本书的人，不会每次都只翻同样几页。”
高小凤的手从杯沿滑下来。
这场局，被看穿了。
可她怕的不是自己。
她怕的是姐姐。
“高**，我没有害您的意思。”
“我知道。”
“他们让我学，我只能学。”
“他们让我来，我也只能来。”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
门外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正贴着门，听她说了多少。
她多说一句，姐姐就可能多受一分罪。
高育良没有逼问。
“你想离开他们吗？”
高小凤整个人僵住。
像是没有听懂。
“离开赵瑞龙。”
“离开杜伯仲。”
“去一个他们暂时找不到你的地方。”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这个念头，可她能跑，姐姐怎么办？
“您能帮我？”
“我只能设法。”
高育良没有许空头承诺。
“我不能现在把你带走。”
“也不能保证一定顺利。”
“但你真想离开，可以告诉我。”
“我会给你想一条路。”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她可以走。
高小凤的嘴唇动了动。
那句“我愿意”已经到了嘴边。
可姐姐颈侧那些用粉都盖不住的伤，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把手缩了回去。
“那以后呢？”
“我和您……”
高育良没有回避。
“没有以后。”
四个字，像刀一样，把那段不该开始的关系彻底切断。
高小凤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高育良继续说道：“今天以后，我们不要再私下见面了。”
“你也不用再学明史。”
“我帮你，只因为你不该被他们控制。”
高小凤低下头。
眼泪落在书封上。
她没有擦。
“如果我走了，姐姐怎么办？”
高育良的手停在公文包上。
她真正怕的，是姐姐会替她受什么。
“你姐姐也想离开？”
高小凤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高育良也没有逼她。
“想清楚以后，再找机会。”
“但今天的话，不要告诉杜伯仲。”
“我知道。”
“可他们一定会问。”
“你只说我没兴趣。”
“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高小凤抬起头。
“他们不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高育良站起身。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你不是他们手里的东西。”
高小凤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这不是情话，却比她背了几天的明史更重。
高育良没有走近。
没有替她擦泪。
也没有再碰那本书。
边界已经说清。
多走一步，都会变成门外那些人手里的绳子。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房门。
高小凤在身后问：“高**，您会后悔吗？”
高育良停了一下。
秦城铁窗和吴慧芬苍白的脸，再次从眼前闪过。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够了。”
门打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
高育良迈出去，没有回头。
房门重新合上后，高小凤依旧坐在原位。
桌上的茶一口没动。
茶面已经凉透。
她想把书重新翻开。
手却抖得连第一页都掀不起来。
任务失败了。
可最让她难受的，不是高育良不要她。
而是这个人真的给了她一条活路，她却连伸手抓住的胆子都没有。
几分钟后，旁边那扇门猛地打开。
高小琴快步冲了进来。
她一句话没问，先抓住妹妹的手，又看向她的衣领和袖口。
衣服完好。
两杯茶都没有动。
高小琴紧绷的肩膀刚松下一点，眼神却更沉了。
什么都没发生，才说明这场任务彻底失败了。
“他碰你了吗？”
高小凤摇头。
“没有。”
“他拒绝了。”
“他说可以想办法帮我们走。”
“可以后，不会再见我。”
高小琴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刚要开口，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不快。
一下。
一下。
越来越近。
高小琴立刻把妹妹拉到身后，自己站到了门前。
脚步停住。
门把手缓缓往下压。
杜伯仲不紧不慢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小琴，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