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往后队上要是有啥事,用得着这大解放的,你可不能给我撂挑子。”
张福军说话的调调软和得不像话。以前见了李文清,不骂两句心里不舒坦的主儿,现在那张脸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叔,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我李文清打小在双山村长大,咱爷俩这关系,用车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队里啥时候有需要,我肯定一脚油门就上,半点不含糊。”
李文清咧着嘴,满口答应。他这话一落地,张福军更是满意得直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不过咱大队也不是那占便宜的主儿。我知道这铁疙瘩喝油,真到了用车那会儿,汽油钱肯定不让你小子贴。”
“你跟文海多辛苦两趟,帮着跑跑腿就行。”
张福军心里跟明镜似的,绝不会让**兄弟吃亏。这年头汽油金贵着呢,请人干活还让人倒贴钱,那不成傻子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人情往来那一套,早就烂熟于心。
李文清和李文海听罢,心里头那点忐忑彻底没了影。
李文海抢在哥哥前头,一拍**:“叔,你太客气了。”
“这些年你对我们家啥样,我哥俩都记在心里,这份情一直揣着呢。”
“说那些就生分了。往后你跟队里但凡有吩咐,我们兄弟绝没二话,肝脑涂地都行。”
等弟弟说完,李文清也跟着点了下头。
张福军乐得合不拢嘴,脸上全是欣慰:“好,好哇。总算没白疼你们两个兔崽子。”
双山村,地头。
李正德和刘翠英正弯着腰干活,旁边跟着的李文溪,脸上那笑就没断过。三个人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力气,心里头踏实得不行。
一想到老二要去学开车,老三已经正式当上司机了,今天去县里办入职,这一下就成了实打实的工人。
老两口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有奔头,连锄头都抡得比平时快。
旁边地里几个干活的村民,看他们乐成这样,实在忍不住了。
“正德,翠英,你俩今儿这是咋了?打一早上嘴就没合拢过。”
“是不是有啥好事儿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凑过来,越猜越离谱。
“一大早没见着文海,听说请假去了县城,不会是文海娶媳妇了吧?”
“要不就是文清那边有喜事,也没看他露面啊。”
“你们两口子就别瞒了,咱都是一个村的,有啥事大伙还能帮把手。”
眼看再让他们猜下去,非得说到抱孙子去,李正德和刘翠英赶紧摇头。
“可别乱说,文海和文清连个对象都没,哪来的媳妇。”
“去县城是真的有正事要办。”
这么一说,周围的村民更不干了,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哎呀,那能是啥事?”
“我一早起来,就看见文清文海兄弟俩,急匆匆出了村。”
“两人走得挺赶的,我还当出啥事了,可看你们俩这模样,绝对是大好事。”
“都是一个村的,藏着掖着干啥,反正等他们兄弟回来,大伙不就全知道了。”
“先说说呗!”
“对啊对啊,歇口气再干,这地里的活又跑不了。”
一群人伸着脖子,耳朵全竖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老两口。
李正德和刘翠英对视一眼。
“当家的,要不就说了吧?”
“反李正德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嘴角往上一翘,点了下头。
“说呗,怕啥。”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让大家听听也无所谓。”
他痛快地松了口,却没自己开口,反而把话头让给旁边早就憋不住的老婆。
他看得出来,刘翠英那点小心思——整个人都快绷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把好消息抖落出来。
丈夫点头之后,刘翠英清了清嗓子,准备***儿子的事摊开说。
周围人瞅着这俩口子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儿,好奇心被勾得老高,眼珠子都恨不得黏他们脸上。
“你们两口子别吊胃口了,赶紧说。”
“就是,磨叽半天了,文清文海到底咋回事?”
一群人七嘴八舌催起来,锄头往地上一杵,活也不干了,全盯着李正德和刘翠英。
刘翠英听着催促,嘴咧开了:“也没啥大事,就是文清这小子,这几年挺争气的。”
“瞒着我们在外头偷偷学车,我们还当他不务正业呢。谁知道人家靠自己本事,考进了县城运输公司,当上了驾驶员。”
“还弄了个学徒工的名额,把文海一起带过去办手续了。”
“要是不出岔子,这兄弟俩以后就是县城运输公司的工人,铁饭碗端上了。”
刘翠英说着说着,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她一字一句往外蹦,生怕有人听漏一个字。
“啥?”
“啥!!!”
“你家文清和文海,端上铁饭碗了?!”
“嘶——”
刘翠英话音一落,听得真真切切的众人,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不敢信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
以前背地里骂李文清是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现在听刘翠英这么一说——人家是出去学车了。
坏了,这误会闹大了。
一群人懵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有人把目光转向李正德。
“正德,你是个实诚人。”
“你给大伙透个底,翠英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家文清文海,真当上运输公司的司机了?”
一群人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盯着李正德,等他嘴里蹦出个准话。
李正德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老实人,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人不信。
正因为这样,大伙才更想听他亲口承认。
周围一片目光全盯着他。
李正德胸口一挺,别提多解气了。媳妇儿递过来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他也没磨蹭,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都是娃娃自己有出息。”
“咱当爹**,一辈子跟地打交道,给不了孩子啥好东西。”
“但文清那小子脑子活,高中读完就出去学手艺,硬是把文海也带上了,俩人都考了驾照。”
“今天确实是去县城,把那边的合同给签了。”
哄!
这话一落,人群直接炸了。
“真成了?”
“ ** ,李文清跟李文海,成了县运输公司的正式工,还是开车的?”
“这可是驾驶员啊,铁饭碗!老**这一下就翻身了!”
“正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平时不吭不响的,没想到整这么大动静,以前真是看走了眼。”
“我就说文清那孩子打小就机灵,咱村头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去混日子。”
“原来是闷头学技术去了。这下对上了。正德、翠英,你们家要发大财了!”
村民们回过神,从刚刚的震劲儿里缓过来,一个个转头看李正德和刘翠英,眼里全是热乎劲儿。
那股子羡慕,藏都藏不住。
当然,也有那么点酸气。
可谁心里都清楚,自己拦不住。李文清背了整整三年的闲话,硬是学成了司机,还进了运输公司。
顺带把李文海也塞进去当了学徒。
那是人家自己拼出来的。
鱼跳了龙门,就不一样了。
这帮乡里乡亲的,知道端上公家饭碗有多难。自己没那本事,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捧场。
再说了,李文清和李文海以后可是握方向盘的。万一哪天求到人家头上呢?
往后村子里的名声也好看。家里小子说亲、姑娘嫁人,有这么个招牌顶在前面,底气都足。
越想越觉得该巴结。
恭喜声、吹捧声一片接一片。
好几个人凑到李正德和刘翠英跟前,说的都是真心实意的漂亮话。
另一边——
李文溪他们几个也听见了村民的喊叫。
站他旁边的周文压低了嗓子:“文溪,文清哥跟文海哥,真当上驾驶员了?”
他是李文溪的铁哥们,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敢信,说话的声音都还带着颤。
周文以前总觉得李文清那德行,活得挺自在。二流子嘛,想干啥干啥,不用看人脸色。
他一直拿李文清当榜样来着。
可现在呢?自家偶像居然跑去当司机了,二流子都不干了。
周文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不过转念一想老**那堆烂账,他又打心眼里替朋友高兴。
李文溪对着老友,点了下头,话里带着肯定:“真没骗你,这事儿确实是真的。”
“我三哥拉着二哥,一块儿去县里办入职手续了。俩人马上就是正式工。”
“要是没出啥岔子,今天就能回村。”
跟老伙计说话,李文溪没啥好藏着掖着的,反正这事瞒不住,村里早晚得知道。
周文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咧开了嘴:“文清哥跟文海哥,都当上司机了?”
“那你们家的日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挺好,挺好。往后你在学校,起码不用饿着肚子上课了。”
周文太清楚了。自己这兄弟李文溪,因为家里穷,在学校吃的伙食永远是最差的那一档。
学校组织劳动的时候,李文溪没少因为身体扛不住,饿得头晕眼黑直接栽地上。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老**背了一**外债,哪还有闲钱让李文溪吃饱饭?
周文时不时会接济他一把,俩人关系铁得很。
可李文溪这人好面子,有时候明知道朋友是好心,照样把东西推回去。
毕竟总不能老靠着周文接济过日子,周文那些吃食,也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他李文溪,干不出坑朋友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二哥三哥都当了司机,家里的进账肯定蹭蹭往上涨。
不敢说日子多阔绰,至少他以后在学校,伙食标准能往上提提。
想到这,李文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周文,你等着。”
“我家日子好起来了,以后攒点零花钱,我请你下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