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闻棠翻过东侧围墙的碎砖堆后没有停步。
她沿着围墙外侧的窄路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那面涂鸦墙所在的巷子。
墙脚下的竖线和圆圈都还在。
她蹲下来，在圆圈底部加的那个小点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意思是：出来了，带着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在墙边多留。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重新回到那扇灰色铁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白夜坐在桌子旁边。
桌上的蜡烛换了新的，火苗比之前稳了一些。
“你出来晚了。”
“霍准在仓库里等我。”
“他知道有人会去。”
“那把钥匙是他故意放出去的。”
白夜的手指停在桌面边缘。
“他设了埋伏。”
“他带了两个人在仓库里等。”
“我进了货架区才被堵住。”
“你怎么出来的？”
“货架区后面有一扇排风扇。”
“排风扇后面是设备通道，设备通道通向信号发射室。”
白夜看着她。
“你进信号发射室了？”
“进了。”
“发射器在哪？”
“在信号发射室里，台柜式设备。”
“我切断了光纤。”
“通讯链路断了一半，电源还通着。”
“设备面板会显示信号中断。”
“霍准会以为设备故障。”
白夜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桌上的地图重新展开。
“信号发射室的位置在地图上是对的。”
“你确认了。”
“确认了。”
白夜的手指从地图上的信号发射室位置移开，落到了仓库区。
“星尘呢？”
“拿到了。”
闻棠把外套内袋打开，露出那六只布袋的一角。
“六个布袋，每袋大约十来块星尘。”
“够用多久？”
“至少一个月。”
白夜点了点头。
“现在你手上有星尘，有药效证据，有信号发射室的位置。”
“还有四天时间。”
“方舟号的补给艇每月十五号到。”
“今天是十一号。”
“你有三天时间放出药效证据。”
“**天拿名单。”
闻棠把折叠刀放在桌面上。
“药效证据怎么放？”
“黑市。”
“你在黑市上把检测结果讲给摊主和路人听。”
“不用一次性讲完。”
“一个摊主传一个摊主，一块区域传一块区域。”
“信息会自己扩散。”
“霍准的人会来查。”
“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闻棠站起来把折叠刀收回口袋。
“我现在就去黑市。”
“你从哪里开始？”
“我之前换水和**的那个摊位。”
“那个摊主认识我。”
白夜把桌面上的地图卷好放回暗格。
“我会安排几个人站在摊位附近。”
“你讲的时候他们会帮你接话，把话题往霍准的方向引。”
“如果有猎犬队的人混在人群里，他们会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
“有人会咳嗽一声。”
“你听到咳嗽就停下来收拾东西走。”
闻棠把那六只布袋重新放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然后她推门走出去。
黑市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是最冷清的时候。
她在铁门外面等到了天色微微泛白，然后沿着旧地铁站的台阶走下去。
站台上的摊位大部分已经收掉了，只有零星几个早摊在整理货品。
她走到那个包着纱布的女人摊位前。
女人正在把几只水瓶摆整齐，抬头看到闻棠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来了。”
“来了。”
“你上次换的**质量不错。我今天带了别的东西来换。”
闻棠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瓶免疫增强剂放在摊面上。
“你认识这瓶药吗？”
女人拿起瓶子看了一下。
“认识。霍爷那边流出来的免疫增强剂。卖得最好的一种。”
“你卖过吗？”
“卖过。”
“你觉得它有效果吗？”
“有效果。但药效比以前短了。以前一瓶能撑一周，现在三四天就没了。”
闻棠把那瓶药倒过来，让瓶底的沉淀物暴露在灯光下。
“药被稀释过了。”
“原来的药放久了可能会有沉淀，但不会这么快就沉淀。”
“如果静置两天就出现沉淀，说明药液本身的浓度太低。”
“低到悬浮物无法保持稳定。”
女人看着瓶子底部的沉淀层没有说话。
旁边摊位的一个男人凑过来看了看瓶子。
“你说是被稀释的？”
“是。”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物理检测。有效成分只有标称值的四成。”
“四成？”
“四成。”
“那霍爷卖的药实际只有一半不到的效果？”
“不是一半不到。是从一开始就只有四成。放几天之后还会更少。”
摊位旁边的几个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老子前几天买的药只能管两三天？”
“你买的那批如果批号是YJ-07之后的，可能只有三成多。”
闻棠把那瓶药放在摊位的桌面上，没有收回口袋。
那个凑过来的男人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味道是对的。”
“味道是对的，但浓度不对。”
“稀释之后颜色和气味都不会变，因为用的是生理盐水和微量防腐剂。”
“变的是药效。”
男人把瓶子放回桌面。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证明？”
闻棠从口袋里取出一页纸。
那是她之前用碎纸片写的检测结果。
她把那张纸铺在摊位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
“免疫增强剂检测结果。”
“有效成分浓度约标称值的40%。”
“静置七天后活性成分沉降率约50%。”
“七天内有效成分浓度进一步降至约20%。”
“每瓶药的药效只有标称的两到五天。”
男人蹲在摊位前面看了那几行字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闻棠的脸。
他认出了她。
“你是悬赏单上那个。”
“是。”
“你在黑市上说这些话，不怕霍爷的人听见？”
“听见了更好。”
“药效是事实，听见了也没法把事实吞回去。”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退了几步，但没有走远。
旁边的几个摊主开始陆续围过来看那张纸。
有人认出了闻棠的脸，但没有人出声喊猎犬队。
他们只是站在摊位旁边，安静地读那张纸上的字。
一张纸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
约二十分钟后，最初的围观人群已经散开了。
但同一句话开始出现在不同摊位之间的对话里。
“你听说了吗？霍爷的药只有四成有效。”
“哪个药？”
“免疫增强剂。所有批号都是稀释过的。”
“我上周买的那个，吃了三天就没效果了。”
“那我也要去查一下我的那批货。”
“你不用查，只要是最近两个月出的，全是一样的。”
“霍爷在干什么？他手里明明有药，偏偏不给足量。”
“因为给药稀释了卖，一瓶能变两瓶的钱。”
人群里没有骚动，但闻棠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收紧。
那是信息在落地的声音。
她蹲在摊位旁边把那瓶药收回了口袋。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在离开之前停了半步，低声问她。
“你说的那个药被稀释了的事，是所有人都能查的吗？”
“能。”
“找任何一瓶免疫增强剂，倒一滴在干净的玻璃片上。”
“静置五分钟，看残留物的厚度。”
“如果是透明的，正常。”
“如果是白蒙蒙的一层，被稀释过。”
中年女人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站台另一侧的通道里。
闻棠把那张纸从摊位上收起来放进口袋。
她没有再停留。
她站起来沿着站台边缘朝出口方向走。
走到台阶中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她推开门走出了地铁站。
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
旧地铁站入口处不远的一根电线杆旁边，一个人站在那里。
灰色旧棉服，低着头，手里抱着一只塑料碗。
和昨天在巷口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把碗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闻棠没有停下脚步。
但她知道这条信息现在已经不在她一个人手里了。
它在整个黑市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