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镇北天站在摘星台边缘,负手而立。
天空中,金色云霞久久不散。
他的语气,既有意料之中的笃定,也有意料之外的震撼。
云霞如潮,在天穹翻涌奔腾。
隐隐有圣贤诵经之声,回荡其间。
龙凤虚影穿梭游弋,洒下漫天金辉。
整座白鹿书院,笼罩在神圣肃穆的光芒中。
“十年苦读,文脉未开。一朝顿悟,直入大儒。”
镇北天缓缓摇头。
“旁人只道他是废柴。”
“却不知这十年,他是在文骨与文心的双重淬炼下,日夜打磨。”
“别人走的路,是从文脉到文宫,从文宫到文心,从文心到文骨的逐级攀登。”
“他却是反过来。”
“先将最难铸就的根基,夯实在体内。”
“然后一朝贯通,水到渠成。”
“这等造化,这等机缘,这等天赋……”
“老夫活了近两百年,也是头一回见到。”
他顿了顿。
目光仿佛穿透千里,望向南方帝都的方向。
望向那个当年负气拂袖而去,临走前却悄悄收下首**弟子的老友。
“秦问天,你收了个好弟子。”
“你不惜自损名声,对外宣称他是万古废柴。”
“用一场拂袖而去的戏码,骗过帝君,骗过妖族,骗过天下人。”
“把这块稀世璞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谁也不让碰。”
“这份眼光,这份隐忍,这份护犊子的手段……”
“老夫自愧不如。”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感慨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仰头望着那片愈发璀璨的金色云海。
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但是,老狐狸,你有没有想过……”
“当你弟子的天赋,真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这一刻……”
“你打算怎么办?”
天空中,异象愈演愈烈。
金色云海的规模,远超寻常大儒晋升时的天象。
云层深处,隐隐有雷霆滚动。
那不是惩罚。
那是天道在为新生的儒道强者,降下祥瑞。
圣贤虚影在云中若隐若现。
朗朗诵经声如洪钟大吕,方圆数百里皆可听闻。
这是天地共鸣。
是儒道圣者级别的认可。
这种异象,即便他镇北天是半圣,也做不到遮掩。
这是天道亲自为梦星河加冕。
是这片天地在昭告四方——
又一位足以触碰圣道的儒者,诞生了。
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整个大宇皇朝。
帝君会知道。
妖族会知道。
各大世家、各方势力、各大宗门,全都会知道。
对别人而言,这或许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喜事。
但对梦家来说……
这可能是灭顶之灾。
镇北天太了解宇文雄了。
梦家本就势大,功高震主。
早已被帝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梦惊天当年独战四大妖圣,守住了青云城,也守住了大宇皇朝的北大门。
这份功劳太大。
大到宇文雄寝食难安。
自古以来,功劳大到让帝王睡不着觉的臣子……
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以前,宇文雄还能忍。
因为梦惊天的道伤摆在那里,修为一年不如一年。
只要熬到他彻底废了,梦家便不攻自破。
更妙的是,梦惊天的独子梦星河,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十年开不了文脉。
连秦问天都放弃了他。
这样的继承人,根本撑不起梦家。
宇文雄只需耐心等待。
等梦惊天油尽灯枯,梦家便会自然而然地土崩瓦解。
他连骂名都不用担。
但现在……
不一样了。
梦星河不再是废物。
他是一步入大儒的绝世天才。
是引发了天地共鸣,让儒圣化影亲自现身的妖孽。
给他时间……
他会是又一个梦惊天。
不。
他会比梦惊天更强。
梦惊天当年,不过是以武入道。
而梦星河,是一步入大儒。
若让他安稳成长,别说覆灭梦家,整个皇朝都可能陷入危机。
以宇文雄的性子……
他绝不会允许第二个梦惊天出现。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帝君必然会倾尽全力。
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
将梦星河和梦家,彻底覆灭。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不是猜疑。
这是必然。
镇北天活了近两百年。
看着这个皇朝起起落落,看着一代又一代帝王坐在龙椅上。
他最清楚权力的逻辑。
在权力面前,天才的名头非但不是护身符……
反而是催命符。
越天才,越要死。
尤其是,当你姓梦的时候。
“哎。”
镇北天长长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一生阅人无数。
能让他真心叹服的天才,寥寥无几。
梦星河算一个。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替这个年轻人担忧。
一只刚刚展露锋芒的雏鹰。
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便已被一群猛虎盯上。
而他的父亲,那头曾让整个妖域为之胆寒的猛虎……
如今已是伤病缠身,自顾不暇。
镇北天抬起头,望向天空那片翻涌的金色云海。
目光深邃如渊。
“梦家小子,你的儒道之心,老夫看到了。”
“那四句话,震古烁今,足以让儒道千年的蒙尘为之一扫。”
“但拥有这样一颗心……”
“就意味着你要走的路,比旁人艰难千百倍。”
“能不能活着走到最后……”
“就看你的造化了。”
此刻。
白鹿书院,见心关考场内。
一片死寂。
所有人,无论是刚醒来的考生,还是监考的讲习和长老。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望着大殿中央。
望着那个盘膝而坐的青衫书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作。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神圣的事物。
梦星河依旧盘膝坐在原地,双目微闭。
周身缭绕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金色文气。
文气缓缓流转。
时而化作圣贤虚影低眉诵经。
时而化作龙凤盘旋护体。
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庙堂中的圣像一般庄严。
他胸口处的衣袍,透出耀眼的金色光华。
那是体内的文宫在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向外扩散出一圈浩然正气。
吹拂得在场所有人的衣袂微微飘动。
大儒之境。
货真价实。
童叟无欺。
“怎么可能……”
一个考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我没看错吧?他刚才不还是连文脉都没开的废物吗?”
“怎么一眨眼,就成大儒了?”
“大儒之境啊!”
另一个考生双眼发直,嘴唇哆嗦。
“我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踏入大儒之境。我师父说,我这辈子能摸到进士门槛,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倒好,十八岁,一步入大儒?”
“我是不是还在幻境里没出来?你们谁打我一下……”
旁边的人没有动手。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从文脉未开的废柴,到一步入大儒……
中间跳过了多少级?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大儒。
整整五个大境界。
寻常儒修,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跨过一级。
他一步跨了五级。
这已经不是修炼了。
这简直是神迹。
“还有那四句话……”
一个年长些的考生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光是听了一遍,体内的文气就在沸腾。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考场另一侧。
萧灵儿瞪大了水灵灵的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从小在镇南王府长大,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
她大哥是南疆公认的第一武道天才。
她自己也天赋异禀,十六岁便入了君王境。
可饶是如此,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被全天下嘲笑了十年的废物。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跨入大儒之境。
大儒之境啊。
那是连她这个君王境武者,都要仰望的存在。
儒道大儒,可与武道尊皇分庭抗礼。
在某些层面,大儒的地位甚至更高。
因为儒者掌控的是天地浩然正气。
一言一行,皆可引动天地之力。
换句话说。
眼前这个她刚才还当街喊“万古废柴”的书生……
现在论修为,已经可以碾压她了。
“完蛋了完蛋了……”
萧灵儿喃喃自语。
忽然想起自己在城门口吼的那一嗓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刚来的时候,还当着他的面骂他万古废柴……”
“结果他现在成大儒了?”
“他会不会记仇?”
“会不会给我穿小鞋?”
“不对不对,他看起来脾气挺好的……应该不会吧?”
“可他万一要是记仇呢?大儒啊,想整我,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
身旁几个考生忍不住侧目。
心想这位镇南王千金,心可真够大的。
大家都在震惊梦星河的天赋。
她倒好,已经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记仇了。
另一边。
玉玲珑静静站在原地。
一袭白衣在文气微风中轻轻飘动。
明眸中倒映着那个盘膝而坐的青衫身影。
目**杂难言。
她想起了师父秦问天。
当年师父来玉家收她为徒时,她曾好奇地问过——
自己那位传说中的大师兄,天赋究竟如何?
能被师父收为首**弟子的人,断然不该是废物。
可为什么全天下的传言,都说得那么不堪?
她至今还记得师父当时的表情。
秦问天沉默了很久。
那张阅尽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当时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然后,师父微微摇了摇头。
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你师兄的天赋?嗯……可能挺废吧。”
当时她以为,师父是在委婉地承认大弟子资质平庸。
后来,她自己的天赋逐渐展露,名动天下。
而梦星河依旧是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废柴。
她便也渐渐信了。
也许师父收大师兄,只是看在梦惊天的面子上。
人情难却罢了。
如今看来……
师父那时候,分明是在骗她。
不。
师父用的是“可能挺废吧”。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严格来说不算是骗。
但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欲言又止的表情……
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他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这个大弟子的天赋,有多恐怖。
只是他不说。
谁都不说。
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全天下嘲笑他的首**弟子。
然后暗地里,看着那块璞玉一年比一年璀璨。
想到这里,玉玲珑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啊师父。
您骗得徒儿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