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茹脚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握着衣角的手立刻收紧。
刘婉清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碎花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她怀里抱着一本书,远远看去温婉又秀气,与灰扑扑的村路格格不入。
见江茹看过来,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上前。
“江茹!”
这声亲热的呼唤,和前世一模一样。
江茹耳边仿佛又响起临死前的风声。那时她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倒在冰冷的街边,刘婉清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挽着沈耀宗的胳膊站在她面前。
也是这样温温柔柔地笑着。
刘婉清告诉她,回城指标早就是他们的;她从陆进那里卷走的救命钱,也被沈耀宗拿去打点了关系。她所求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别人设给她的套。
最后,刘婉甚至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江茹,你怎么还是么蠢?”
寒意顺着背往上爬。
江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迅速清醒。现在不是世,她也不是那个被两句好话哄得团团转的蠢货。
刘婉清既然主动找上门,必定有所图。
她压下眼里的恨意,脸上绽开比对方更亲热的笑:“婉清姐,你怎么来了?”
刘婉清已经走到近前,伸手便想拉她。江茹像是急着整理肩上的布兜,恰好侧身避开。
“我听说你搬出来了,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刘婉清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在陆进手里的空兜上,“今天一早便来找你,谁知道你们都不在。你们这是去哪了?”
“去镇上走了走。”
“天不亮就去镇上?”
刘婉清语气里带着关心,眼神却盯得很紧。
江茹垂下眼,故意露出几分难堪:“家里断粮了,想去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可我这身子不中用,进哥腿又不好,转了一圈也没人肯要。”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
陆进侧头看了她一眼。
方才在黑市上,她面对来来往往的工人,算钱时比谁都利落。此刻站在刘婉清面前,却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娇弱无主见的知青。
若不是亲眼看过,他几乎也要信了。
刘婉清听说他们没找到活,眉眼明显松了些,嘴上却满是心疼:“你从小也没吃过这种苦,陆家怎么真狠得下心把你们赶出来?要我说,陆进毕竟是他们亲儿子,低个头认个错,也比住破屋强。”
陆进脸色冷下来。
江茹赶在他开口前接话:“婉清姐说得对。可老宅那边还在气头上,嫂子又容不下我们,现在回去只会挨骂。”
“那你往后可怎么办?”
“慢慢熬呗。”江茹苦笑,“村里有野菜,饿不死就成。”
她越说得凄惨,刘婉清眼底那点优越越藏不住。
前世江茹最狼狈的时候,刘婉清也是这样。嘴上说着心疼,实则每句话都在提醒她,她嫁了个残废,住着破屋,日子比知青点任何人都差。
那时江茹听不明白,还把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当成真心。
如今再看,只觉得可笑。
“别站在村口说了。”江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掌心却隔着衣袖,没有贴到她皮肤,“婉清姐特地来看我,快去家里坐坐。就是屋里简陋,你可别嫌弃。”
刘婉清本就想看看他们的住处,自然顺势答应。
三个人往茅草屋走。陆进提着兜子落后半步,沉默地看着前面两人。刘婉清几次回头打量他,对上他冷硬的目光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到了院门口,江茹先一步推门。
屋里寒酸得一眼就能看完。桌子缺了一个角,床上的被子打着补丁,灶边粮瓮空空,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刘婉清站在门口,眼里掠过一丝嫌弃,很快又换成心疼。
“你就住这儿?”
“能挡风就不错了。”
江茹拿布擦了擦唯一的小凳:“婉清姐坐。家里没茶叶,我给你倒碗热水。”
“不用忙,我不渴。”
刘婉清嘴上推辞,脚却已经迈进屋。她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木箱、灶台和床铺,连墙角堆着的破布袋也没放过。
江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来看她是假,找东西才是真。
可家里还有什么值得刘婉清惦记?粮食没有,现钱只有刚赚的两毛六,已经被她贴身收好。剩下最值钱的东西,便是那个已经拿去抵债的金镯。
原来消息这么快就传到知青点了。
江茹端来一碗热水,故意用手挡着打了补丁的袖口:“婉清姐最近过得怎么样?沈知青还常去找你们讨论学习吗?”
刘婉清端碗的动作轻微一顿。
“大家都在一个知青点,平时说几句话很正常。”她笑得从容,“你怎么突然问起耀宗?你不是已经决定和他少来往了吗?”
“我就是随口问问。”江茹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以前是我不懂事,总给人添麻烦。现在跟进哥搬出来了,我自然得好好过日子。”
陆进正在门边整理布兜,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一拍。
刘婉清则仔细盯着江茹的脸,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你能想开当然好。”她柔声劝道,“不过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也不能因为眼下一点困难,就把自己后半生全赔进去。陆进的腿……以后怕是干不了多少重活。”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江茹心里发冷,面上仍笑着:“进哥腿不好,力气却大。今天去镇上,还是他一路替我提东西。再说夫妻过日子,总不能只看谁拖累谁。”
刘婉清朝陆进看去。
男人靠在门边,身形高大,五官轮廓冷厉。虽然一条腿有伤,站在那里仍让人不敢轻视。
她很快收回视线:“你现在倒知道心疼人了。”
“摔破一次头,总得长点记性。”
江茹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又主动问起知青点的琐事。刘婉清回答得滴水不漏,一会儿说大家都很惦记她,一会儿又说沈耀宗最近忙着准备材料,似乎随时可能得到什么好机会。
若是前世的江茹,听见这些早该坐不住了。
如今她只捧着粗瓷碗,笑着听,偶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失落,让刘婉清以为她还没有彻底死心。
坐了约莫半个钟头,刘婉清始终没找到想看的东西,终于站起身。
“我也该回知青点了。你缺什么就来找我,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可别跟我见外。”
“婉清姐对我最好,我怎么会见外?”
江茹送她走到院门外,笑意温软,仿佛仍是那个对她全心信任的傻姑娘。
刘婉清往外走了几步,像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身。
“对了,我听人说,你手里有个金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