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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修庵晨钟响过,我在佛前签下和离书。
庵主替我研墨,低声道:“施主当真想好了?侯府门第高,老侯爷在朝中仍有旧部,世子又已承爵在望。你若离了,往后路未必好走。”
我按下指印。
红泥沾在拇指上,像一枚迟来的伤口。
“路难走,便慢些走。”
庵主收起和离书,递来一封回帖:“沈大人说,今日午后有车从庵后山过,若施主愿同行,可暂借女眷车马,不惊侯府。”
我将回帖压在袖中。
下山前,侯府马车堵在庵门外。
谢临川亲自来了。
他穿着深青大氅,咳意压在喉间,鬓边雪白得比前几日更清楚。
看见我手中的小包袱,他上前一步:“阿宁,跟我回去。”
我停在门内。
他声音放低:“暖阁已让人收拾出来,你的嫁妆也封回库里。婉宜那支钗,我叫她取下了。”
差一点。
他若早两日来,若亲手把银钗还给我,若说一句他信我委屈,我或许会跟他回去看一眼。
可他从怀里取出的,是那支被沈婉宜戴过的银钗。
钗尾宁字被磨得更浅,像快要消失。
我没有接。
谢临川盯着我的手:“你嫌她戴过,我重新给你打一支。”
“侯爷,旧钗重打,刻出来的字也不是原来的。”
他眼底一紧:“我知道这几日委屈你。可婉宜当年因我未嫁,后又所嫁非人,守寡归京,我不能不管。”
我问:“那我呢?”
他沉默。
庵门外的风掠过台阶,吹得他袖口微动。
他答不出。
谢怀璋从马车旁走来,脸上有熬夜后的青色:“母亲,父亲已经亲自来接,您还要如何?姨母昨夜哭了一场,说自己不该来,您若再不回去,她便要搬去别院。”
我看着这个儿子。
他腰间佩着我当年为他求来的麒麟绦,绦结有一处歪,是我眼花后没能编齐。
“世子。”
我说,“你请封世子时,族谱上将你记在我的名下。往后若愿改记沈氏,可向族中长辈请议。”
谢怀璋脸色骤白:“您说什么?”
“你既要当她亲娘孝敬,我成全你。”
他伸手想拉我袖子,又僵在半空:“娘,我那日只是宽姨母的心。”
“宽她的心,便剜我的心?”
谢临川厉声道:“阿宁!”
我转眼看他:“侯爷,这一声,往后也不必喊了。”
我从袖中取出和离书,递给庵主。
庵主将纸交给谢临川:“老侯爷,秦施主已签字。若侯府不肯签,贫尼可送去京兆府,请官府依礼调停。”
谢临川接过纸,目光落在红指印上,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
“你要同我和离?”
“是。”
“五十岁的人了,你离了侯府,还能去哪里?”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急切,“阿宁,莫拿半生体面赌一时气。”
我将包袱背好。
“我半生体面,已经在侯府耗尽了。”
沈家的马车在后山小路停下,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沈老夫人探出头,温声唤我:“晚宁,走吧。”
谢临川猛地看过去。
他抓住我的腕,力道不重,却冷得惊人:“你早安排好了?”
我一点点抽回手:“侯爷来晚了。”
谢怀璋终于慌了:“娘,您不能走,儿子还在这里。”
我看着他,抬手替他理正那枚歪了的绦结。
这一次,我没有再替他系紧。
“世子,回去吧。”
我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谢临川还站在庵门前,手里攥着和离书,银钗从他掌心滑落,掉进雪里。
我没有回头。
他总会知道的,只是那时,我已经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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