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顺着她那张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流了下来。
“你恨我,你要我的命,你尽管拿去好了!可你为什么要害珠儿?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啊!”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亲妹妹?我楚天行这辈子只有一个姑姑,没有什么妹妹。我只知道,天工阁那三百九十九条无辜的性命,就算把你们母女俩千刀万剐,也远远不够偿还!”
说完,我没有理会她的哭喊,转身径直走出了牢房。
身后,柳如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阴暗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第二次**牢,是在半个月后。
此时的柳如烟,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原本丰腴的身子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那件宽大的囚衣空荡荡地套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凄凉。
她木然地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石雕。
看到我进来,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静静地盯着地上的稻草。
我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神色平静。
“会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我淡淡地开口,“萧珠儿身边的手下,一共交待了三十七份详细的供状。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她这些年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光是从她府邸后花园里挖出来的无名尸骨,就有十九具之多。”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盟主已经下达了最后命令,”我继续说道,“废黜萧珠儿一切身份,赐毒酒一杯,即日执行。”
听到“赐毒酒一杯”这几个字,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疯狂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清晨,现在,她应该已经咽气了。”
柳如烟彻底瘫软在地上。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突然间,她发出一阵夜枭般难听的笑声。
“我这辈子,生了两个孩子,”她一边笑,眼泪一边不停地往下流,声音沙哑得厉害,“一个是你,一个是她。一个拼了命要来讨我的债,要我的命;一个却因为我的贪婪,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眶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楚天行,你告诉本夫人,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霉味的地方。
我最后一次**牢,是在她行刑的前一天晚上。
此时的柳如烟,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发霉的稻草堆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狱卒在一旁小声对我说,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了。
我将手里端着的一碗白粥轻轻放在了她身边。
她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却没有动。
“我不想死……”她突然用极低的声音呢喃着,眼里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我真的不想死……”
我站在原地,冷眼观察。
“我害怕……我怕冷,怕黑……我怕那把刀砍在脖子上的时候,会很疼很疼……”她一边说着,眼泪一边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干枯的头发里。
我看着她这幅可怜又可恨的模样,冷冷地说道:“当年你下毒害死我姑姑、我爹,还有天工阁那么多族人的时候,他们也和你一样,感到无比的害怕和绝望。”
柳如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你爹当年……其实对我真的很好。我刚嫁进天工阁的那一年,谷里遇到了大旱,颗粒无收。你爹宁可自己挨饿,也把仅剩的粮食都留给了我……”
“既然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要狠下杀手,连他也不放过?!”我咬着牙,厉声质问。
她沉默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我不甘心啊……”她喃喃自语道,“我不甘心一辈子躲在那个偏僻的小山谷里当一个普通的妇人。我不甘心楚清澜那个**能当上高高在上的盟主夫人,而我却只能在泥地里刨食。我不甘心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即将跨出牢门的那一刻,她突然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天行……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娘?就一声……求你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这个生了我、却也亲手毁了我一生的女人。
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和哀求的眼睛,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不配。”
丢下这冰冷的三个字,我毫不犹豫地迈出牢门,将那无尽的黑暗与哭喊,永远地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