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真正撑不住,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傍晚开始,骨头里就一阵阵发疼。

先是腿,再是腰,后来连肩膀和胸口也开始疼。

止痛药加了一次,又加了一次。

到最后,也只是勉强压下一会儿。

夜里十点以后,我疼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进病房。

换药,调针,查指标。

灯一直亮着,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妈守在床边,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她一直哭,一直喊我。

“玉洁,你撑一撑。”

“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

“以后什么都依你,妈把命给你都行。”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听了。

疼会把一个人的意识一点点撕碎。

我躺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人像沉进了什么里。

周围都是声音,却离我很远。

周竞曜也来了。

他站在最角落,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缩着。

这些天,他像是一下被打回了原形。

没有我替他做事,没有我妈替他护着,也没有那层“身体不好”的借口。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扛不住。

相亲没了,工作也不安稳。

从前以为迟早会到手的房子和钱,也都一件件从他眼前拿走了。

他终于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可太晚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病房里围着很多人。

最后,目光停在了周竞曜脸上。

他像是被这一眼刺到了,突然扑到床边。

“姐,我错了。”

“你别不要我。”

这是他第一次,真把自己放回弟弟的位置上来叫我。

可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如果再来一次。”

“别再生在我后面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竞曜整个人像被彻底击垮了。

他跪在床边,哭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也一下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快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我这一生最深的疼,不是哪一次挨打,不是哪一次洗冰水衣服,也不是哪一次让房让钱。

而是从我成为姐姐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就被定义成了让。

让一步,再让一步。

让到最后,连自己都没有了。

凌晨以后,我的意识越来越散。

窗外的雨还没停,玻璃上全是水痕。

我看着那片黑,像是终于走到了头。

我没有再看我妈,也没再听周竞曜哭。

我只让沈斯晋把床边那个旧布包递给我。

里面装着我这些天收回来的东西。

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小女孩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很亮。

那时候我的膝盖还没坏,骨头也还没开始疼。

我摸了摸照片,忽然松了口气。

像终于把那个被压了很多年的小女孩,从这二十多年的日子里抱了出来。

我看向沈斯晋。

“替我收好。”

“别再让任何人替我做主。”

他眼睛很红,还是点头。

“好。”

天快亮的时候,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了。

医生和护士又一次冲进来。

我妈被拦在外面,哭得几乎站不住。

周竞曜跪在走廊上,额头抵着地,一遍遍说。

“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

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身体越来越轻,疼也像慢慢远了。

最后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的院子。

冬天,阳光落在水盆上。

我蹲在那儿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屋里有人喊我。

“玉洁,快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忽然就不想再回去了。

病房门再打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里面了。

后来他们说,我没有等到天亮。

我妈当场瘫在地上,伸着手,连病房门都够不到。

周竞曜僵了很久,忽然冲进洗手间,拧开冷水,把双手死死按了进去。

水很凉。

不过几秒,他就疼得脸色发白,想把手抽出来。

可他还是按着不动。

像是非要逼自己尝一遍,我这些年尝过的疼。

我妈追过去,看见这一幕,彻底崩了。

她扑过去把他拽开,哭着问他是不是也想**她。

周竞曜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到这时候,他才终于知道。

原来冷水扎进骨头里,真的这么疼。

而我一个人,疼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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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