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越靠近祠堂,骂声越响。
大舅没能拦住我,干脆让几个堂叔走在两边,每隔几步便往铜盆里扔泥块。
“不是要洗晦气吗?”
“多洗洗,牢里十年的脏东西,一盆水哪够?”
水很快变得浑浊。
我停下来,把泥块一颗颗捞出去。
小舅想替我端盆,我摇了摇头。
“规矩说,要至亲捧到底。”
走到第二百七十步时,我爸挡在祠堂门前。
我妈和弟弟站在他身后。
“唐川,我最后问你一次。”
我爸指着小舅。
“你是要这个**犯,还是要爸妈和弟弟?”
我手臂早已酸得发抖。
“我只是在接小舅回家。”
“这个家容不下他!”
“那祖训为什么写着知恩守义、济人危困?”
我爸恼羞成怒。
“我养你二十八年,你为了一个犯人顶撞我,也配谈知恩?”
我看着他。
“这些年,家里的地是我种的,猪是我喂的,弟弟的学费也是我挣的。”
“你们说我是闷葫芦,我就少说多做。”
“可少说,不代表我分不清是非。”
弟弟立刻沉下脸。
“哥,不就花了你几个钱吗?”
“爸妈以后都是我养老,你出点钱不是应该的?”
我妈也护住他。
“小铭比你有出息,钱花在他身上才有用。”
“你今天非要捧这个盆,以后就别认我们。”
围观的亲戚纷纷附和。
“把他也从族谱上划掉。”
“唐家不留吃里爬外的东西。”
大舅搬来火盆,将小舅买的烟、衣服和糕点全扔了进去。
火苗一下窜起来。
小舅冲过去想抢,却只捞出那双烧焦的软底鞋。
他抱着鞋,手指不停发抖。
祠堂里忽然传来外婆的咳嗽声。
小舅猛地抬头。
“妈!”
门后安静许久,才传出一句:
“我没有坐过牢的儿子。”
小舅像被人抽空了力气。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烧焦的鞋面上。
我捧着铜盆,跨过最后九步。
第三十三捧艾叶水洒在祠堂门前时,三百米净尘路终于走完。
大舅却直接关上祠堂大门。
“水洒完了也没用。”
“从今天起,唐守义不得进祠堂,唐川也不再是唐家人!”
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的行李扔出院墙。
弟弟靠在门边,轻声提醒:
“哥,田和宅基地你刚才都说不要了,可别回来争。”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他们等着看我和一个刚出狱的小舅,怎么活下去。
小舅弯腰替我捡起行李,又擦掉我手背上的泥。
他环视一圈,忽然问:
“你们真要把唐川赶出去?”
大舅嗤笑。
“怎么,舍不得了?”
“你要真心疼他,就赶紧跪下认错。没准我们还能留他在村里打零工。”
我爸冷哼一声。
“用不着求情。他既然选了你,以后是穷是饿,都跟我们没关系。”
弟弟也笑了。
“舅,你不会真以为,凭你们两个还能翻身吧?”
“一个刚从牢里出来,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离了唐家,你们拿什么过日子?”
小舅没理他们,只低头问我:
“怕吗?”
我摇头。
“有手有脚,饿不死。”
“就算从头开始,我也不后悔接你。”
小舅沉默片刻,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了。
他忽然笑了。
“好。”
“那我们舅甥俩,就一起东山再起。”
说完,他从破布包夹层里取出一张房契和一张***。
“祠堂后那片老宅,十年前就被我买回来了。”
“现在拆迁,两千三百万,一分不少,都在卡里。”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小舅把房契和***放进我手中,回头看向那二十七个亲戚。
“这笔钱,我本来想交给肯接我回家的亲人。”
“幸好捧盆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