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镇北王府门口,围了一圈人。
准确来说,是围了三圈。
第一圈是看热闹的百姓。
第二圈是想看热闹又不敢靠太近的百姓。
第三圈是镇北王府的门房和护院,表情集体写着:救命。
林潇刚下马车,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林小姐!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扑通跪在府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
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怀里抱着个包袱,眼圈也红,却咬着牙不说话。
妇人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我不过就是骂了他两句,他就要和离!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围观群众立刻嗡嗡议论。
“男子提和离?稀罕事啊。”
“听说林小姐昨日给正夫写了和离书,这不,马上有人学了。”
“啧,那这事闹到镇北王府门口,不是找死吗?”
“林小姐从前那脾气,别说做主,怕不是先把人打一顿。”
林潇:“……”
谢谢诸位路人,解说得很到位。
她站在马车旁,后脑勺隐隐作痛。
小满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要不让护院把人赶走?”
林潇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男子。
妇人哭得响亮。
男子却安静得过分。
手指死死攥着包袱带子,指节发白。
林潇的职业病当场启动。
表面高声求助的人,未必是最痛苦的那个。
沉默的人,通常才是压到极限的那个。
她叹了口气。
行吧。
自己家锅还没补好,外面的锅已经送上门。
林潇走上前。
围观群众瞬间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敬畏,是害怕。
毕竟“镇北王独女林潇”这个名字,在上京百姓心里不是什么好词。
大概等同于:
有钱。
有权。
有病。
还爱**。
跪在地上的妇人也明显抖了一下,但她既然敢闹到王府门口,显然已经豁出去了。
“林小姐!”她哭得更响,“我听说您给正夫写了和离书,您是明事理的人,您给我评评理啊!我家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吃我的、住我的、生了我的孩子,现在竟敢要和离!”
男子脸色一白,终于忍不住开口:“许三娘,你别胡说!”
许三娘立刻跳起来:“我胡说?周小郎,你摸着良心说,我哪点亏待你了?你嫁给我这些年,我让你饿着了?冻着了?你要给孩子买布,我哪次没给钱?你说东街的酱鸭好吃,我隔三岔五就买!你如今翅膀硬了,说走就走,你还有良心吗?”
周小郎眼圈通红,咬牙道:“你那是买给孩子吃的吗?哪次不是你自己吃了大半!”
围观人群里传来一阵低笑。
许三娘脸一红:“我、我那是尝尝咸淡!”
林潇:“……”
很好。
这案子目前听起来像酱鸭分配**。
许三娘又哭:“林小姐您看!他当着这么多人都敢顶嘴,在家还不知道怎么气我!”
周小郎气得发抖:“我气你?你天天说我没用,说我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说我做饭难吃,说我哭丧着脸晦气。许三娘,我也是人,不是你买回家的出气筒!”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的笑声淡了。
许三娘脸色也变了:“我那都是气话!”
周小郎红着眼:“气话就不伤人吗?”
场面一下安静。
林潇看着两人。
小满站在她身边,悄悄扯了扯她袖子:“小姐,好多人看着呢。”
林潇当然知道。
她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处理。
若她直接劝和,周小郎会觉得没人听见他的痛。
若她直接支持和离,许三娘会觉得自己被当众审判,围观百姓也会觉得她鼓动男子离家。
更麻烦的是,这是女尊世界。
一个男子当街提和离,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她一句话说不好,明天全上京都得传:林潇摔了一跤后疯了,专劝别人家男人跑路。
虽然这个标题还挺有流量。
但她暂时承受不起。
林潇清了清嗓子。
“都闭嘴。”
她声音不大,却很有用。
许三娘瞬间闭嘴。
周小郎也抿紧唇。
围观人群更是连瓜子都不敢嗑了。
林潇看向门房:“搬桌子,搬椅子。”
门房愣住:“啊?”
林潇:“没听见?”
门房立刻跑了:“听见了!”
小满小声问:“小姐,您要做什么?”
林潇面无表情:“开业。”
小满:“?”
不多时,王府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林潇坐在中间。
许三娘和周小郎坐在两边。
围观百姓自动往后退了几步。
不是他们懂规矩。
是林潇坐那儿太像升堂了。
小满站在林潇身后,手里拿着纸笔,表情非常认真。
林潇看她一眼:“你拿纸笔做什么?”
小满挺胸:“记录。”
林潇:“记录什么?”
小满:“小姐开业第一单。”
林潇:“……”
很好。
这丫头已经无师自通创业思维。
林潇没再管她,看向许三娘和周小郎。
“先说规矩。”
许三娘立刻坐直。
周小郎也看向她。
林潇道:“第一,一个人说话时,另一个人不许插嘴。”
许三娘张口:“可是……”
林潇看她。
许三娘闭嘴。
“第二,不许拍大腿,不许哭嚎,不许人身攻击。”
许三娘默默把手从大腿上拿下来。
“第三,谁先骂人,谁站起来转三圈再坐下。”
围观群众:“?”
许三娘:“?”
周小郎:“?”
小满小声:“小姐,为什么转三圈?”
林潇淡定道:“冷静一下。”
主要是罚重了不合适,罚轻了没效果。
转三圈刚好。
既丢人,又不伤身。
一举两得。
围观群众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规矩?”
“不知道,但听起来有点想看。”
“要是许三娘转圈,那不比唱戏好看?”
许三娘脸都绿了:“林小姐,我不骂人。”
周小郎小声道:“你最好是。”
许三娘猛地看他:“你……”
林潇敲桌:“许三娘。”
许三娘硬生生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小满眼睛一亮。
有效!
林潇问:“谁先说?”
许三娘立刻举手:“我!”
周小郎冷笑:“你哪次不是抢着说?”
许三娘猛地站起来。
林潇看她。
许三娘深吸一口气,又坐下。
很好。
第一回合,许三娘理智勉强上线。
林潇点头:“你说。”
许三娘一开口又要哭,见林潇看着她,只好把哭腔收了收。
“我和他成亲七年,有一个儿子,今年五岁。我在西市开面摊,每日天不亮就出摊,风吹日晒地赚钱。他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我承认我脾气急,嘴也不好,可我没亏待他啊。”
她越说越委屈:“他要布,我给买。他说孩子要读书,我咬牙送去蒙学。他说想吃酱鸭,我也买。可他现在说要和离,我能不急吗?”
林潇点头:“你说完了?”
许三娘想了想:“说完了。”
林潇看向周小郎:“你说。”
周小郎抱着包袱,声音发哑:“她是给钱,可她给钱时总说,是她养着我。”
许三娘又想插嘴,被林潇一眼扫回去。
周小郎继续道:“她每次回家,面摊上受了气,就冲我发火。嫌我饭做得不好,嫌我话多,嫌我生的是儿子不是女儿。”
他的声音慢慢发抖:“孩子五岁了,听见她进门就躲。她喝多了,就骂我没本事,说我离了她活不了。我以前也觉得忍忍就算了,可前日……”
他顿住。
许三娘脸色一变。
林潇问:“前日怎么了?”
周小郎红着眼:“前日孩子把碗摔了,她骂孩子赔钱货。孩子哭,我护了一句,她说我教坏孩子,抬手就把桌子掀了。”
许三娘急了:“我没**!”
周小郎看她:“你是没打。可碗碎了一地,孩子吓得夜里发烧,你还说他装病。”
许三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围观人群安静不少。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
刚才还觉得周小郎小题大做的人,这会儿也不好再开口。
林潇看向许三娘:“他说的是事实吗?”
许三娘咬牙:“我……我那天喝了点酒。”
林潇:“喝酒不是免罪**。”
许三娘低下头。
这句话落下时,林潇自己心里也被扎了一下。
原主也喝酒。
也发疯。
也吓孩子。
她说这话,既是说许三娘,也是说自己。
小满站在她身后,悄悄看了她一眼。
林潇没有停,继续问:“你知道孩子发烧了吗?”
许三娘声音低了:“知道。”
“看大夫了吗?”
“看了。”
“道歉了吗?”
许三娘愣住:“啊?”
林潇:“我问你,给孩子和周小郎道歉了吗?”
许三娘脸上闪过难堪:“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一家人哪有不磕碰的。”
周小郎眼眶又红了。
林潇敲桌:“许三娘。”
许三娘抬头。
林潇看着她:“碗可以磕碰,人不行。”
许三娘脸色一白。
围观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说得倒也有理。”
也有人嘀咕:“林小姐自己从前不也……”
那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不想活了?
敢在镇北王府门口说这个。
林潇听见了。
她装没听见。
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
她看向周小郎:“你想和离,是因为前日的事?”
周小郎摇头:“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周小郎沉默很久,忽然小声说:“我太累了。”
这四个字一出,许三娘像被人敲了一下。
周小郎抱着包袱,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每天在家,也没闲着。孩子要管,衣服要洗,饭要做,婆母病了要熬药。你回来只说你累,从来不问我累不累。”
许三娘怔住。
周小郎抬手擦眼泪:“我不是非要走。我就是觉得,这个家好像只有你辛苦。我的辛苦不是辛苦,我的委屈也不是委屈。”
林潇轻轻呼出一口气。
找到了。
核心问题不是酱鸭,不是孩子,不是钱。
是长期情绪忽视。
翻译**话就是:
我不是想赢。
我只是想被看见。
许三娘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我……我不知道你这么想。”
周小郎苦笑:“我说过。”
许三娘:“什么时候?”
周小郎看着她:“每次你说‘别烦我,我在外面已经够累了’的时候。”
许三娘说不出话了。
围观人群也静了。
刚才还想看热闹的人,此刻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种事太常见了。
常见到很多人根本不觉得是事。
妻主在外赚钱,回家脾气大点怎么了?
夫郎在家操持,不就该体谅妻主吗?
可现在被周小郎这么一说,很多人忽然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林潇看着两人,问许三娘:“你还想不想过?”
许三娘立刻道:“想!”
林潇看向周小郎:“你呢?”
周小郎沉默。
许三娘紧张地看着他。
周小郎抱紧包袱,低声道:“我不知道。”
许三娘眼睛一下红了。
她想开口,又想起林潇的规矩,硬生生憋住。
林潇点头:“不知道也正常。”
许三娘急了:“林小姐!”
林潇看她:“你想转圈?”
许三娘:“……”
她闭嘴。
围观人群里传来几声憋笑。
林潇道:“这样。今日不判和离,也不判和好。”
许三娘和周小郎都愣住。
林潇继续:“先分开冷静三日。周小郎带孩子回娘家也好,去亲戚家也好,总之先离开当前环境。许三娘这三日不许去闹,不许堵门,不许借孩子施压。”
许三娘急道:“那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林潇看着她:“那你现在逼他,他就会回来吗?”
许三娘一噎。
林潇又看向周小郎:“你这三日也想清楚。是要真的和离,还是要给这段日子一个修补的机会。三日后,你们再来。”
周小郎怔怔看她:“我……可以想?”
林潇:“当然可以。和离不是赌气,和好也不是忍气吞声。你可以想。”
周小郎眼泪又下来了。
许三娘看着他,终于低声道:“小郎,我……”
她声音干涩。
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
周小郎抬眼看她。
许三娘嘴唇动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
林潇都替她着急。
“想说什么就说。”
许三娘咬牙:“前日的事,是我不对。”
周小郎愣住。
许三娘像吞刀子似的继续:“我不该掀桌,也不该骂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不该总说你没用。”
周围安静了。
一个妻主当街给夫郎道歉。
这事新鲜得可以载入西市八卦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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