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否炼化?那行字悬在许见山眼前,没有声音,也没有多余解释。休息室里的空调还在响,唐骁还在翻评论,外面节目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像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结论忙碌:先把事情定性,再谈别的。
许见山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别洗了”。它们不再只是评论。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下来时没有形状,却能让人胸口发闷。解释没有用,沉默没有用,等待完整视频也会被说成拖延。那些声音像提前把所有路堵死,然后站在路口说,你看,他无路可走。
许见山闭了一下眼。确认炼化。冷白色文字碎开。下一瞬,所有评论的声音同时涌进来。
别洗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救人。完整视频也是你团队剪的吧。节目组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姜梨不出来,就是被你吓到了。
那些声音不是从手机传出来的,而是从脑子里最深的地方往外翻。许见山的手指扣住桌沿,指节一点点发白。右膝的疼、手背的擦伤、直播间切走的画面,全被这些声音裹住,像他做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已经替他写好了罪名。
唐骁终于发现不对:“哥?”许见山抬手,示意他别碰。几秒后,声音退下去。视野里的文字重新聚合。
炼化成功。获得能力:剪辑断点识别。能力说明:可感知视频、音轨、画面连续性中的异常断点。限制:不能还原缺失素材,不能判断人为意图。
代价:短时承受词条恶意残留。许见山睁开眼。他没有立刻解释刚才的失神。这件事现在说出来,不会比完整视频更可信。
恶意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他看见唐骁张嘴,第一反应竟然是让对方闭嘴。那不是他的脾气。
是刚刚那片“别洗了”留下来的残渣。它不只让人怕解释,还会让人讨厌一切试图解释的人。许见山缓了几秒,才把那股烦躁压下去。系统给他的不是答案。
它只是把恶意的重量压到他身上,再从那里面挤出一点能用的感知。
他看见桌上的白纸,第一反应不是写时间线,而是想把所有解释都撕掉。那种冲动很陌生,也很真实,像那些评论在他脑子里短暂地借住了一下,替他得出一个最坏的结论:别说了,反正没人听。
许见山把纸按住。指腹压到纸面发白,他才把那股冲动压下去。唐骁看见他的手,没敢问第二遍。
“把能找到的直播片段都发给我。”许见山说。
唐骁还在看他的脸色:“你刚才是不是不舒服?”
“先发。”
唐骁咬了咬牙,开始把录屏、切片、节目组官方回放入口、网友二创链接全部转过来。文件很乱,有的是十五秒,有的是二十七秒,有的还加了红圈和字幕。
许见山把所有视频下载到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改成:事故素材。唐骁站在旁边,小声说:“这些都不完整。节目组还没放官方回放,他们说技术组在整理。”
“先看不完整的。”
许见山点开第一段。
画面里,姜梨踩上浮桥高点,镜头切到她的正面。弹幕遮住了右下角,主持人的声音在笑。下一秒,画面变成许见山冲过去,姜梨倒向他,水花溅起。
以前他只能说这段少了什么。现在,他能感觉到它在哪里断开。不是玄学。像一块布被剪断后重新缝上,乍看能连起来,指尖摸过去却会碰到硬结。
主持人的笑声在第七秒和第八秒之间错了一拍。水声也不对。前一秒水浪从左侧推,后一秒水花却从右侧溅起,中间应该有一个更重的落水声或浮桥下沉声,被直接拿掉了。许见山把视频倒回去。
再看一遍。这一次,断点更清楚。他按下暂停,把时间码记在纸上。零分七秒十三帧。
唐骁凑过来:“这里怎么了?”
“听主持人的尾音。”
唐骁戴上耳机,听了两遍,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卡了一下。”
“不是卡。”许见山说,“是被接过。”
他点开第二段。
第二段是网友录屏,画质更差,但没有二创字幕。水面机在事故前扫过高点,姜梨的安全绳有一个很短的弧度,随后镜头切向主持人。切走前,右侧画面边缘有一抹银色反光。
安全扣。许见山把那一帧截出来。画面太糊,只能看见反光,不能证明扣具松开。它不是证据。
但它说明,右侧水面机拍到过关键位置。
“这台机位编号能查吗?”唐骁问。
“直播间看不到。”
许见山把画面放大,反复看边角。水面机机身一闪而过,上面贴着一张防水编号。画质压得太狠,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三,后面还有一位数字,被水花遮住。三号,或者十三号。他记下。
第三段视频来自节目组官方账号。这段更干净。干净到像被洗过。
事故前的笑声被压低,切镜前后的水声被**音乐盖住。姜梨失重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保留,只剩许见山冲向她的动作。官方文案写着:水上浮桥高能瞬间,嘉宾全情投入。
唐骁看得火冒:“他们这是要把事故当节目效果?”许见山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格。他听见**音乐里有一个突兀的鼓点。鼓点压住的位置,就是水声断开的地方。
这一刻,恶评留下的闷痛没有消失。可那股痛有了方向。它不再只是压着他闭嘴,而是逼他把每一处断口都看清楚。他把官方视频和网友录屏的时间码并排写下来。
零分七秒十三帧。零分七秒十四帧。零分七秒十六帧。三个版本,断在同一个位置。
唐骁把纸拿起来看,才发现许见山还在每个时间码后面写了来源。短视频号,官方号,观众录屏。
同一秒断开,从一个账号看像巧合,从三个来源看就不是普通剪辑习惯。可它仍然只能证明“被处理过”,不能证明谁处理,也不能证明处理前是什么。
许见山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还缺原始机位。这四个字让唐骁冷静下来。他们不是已经赢了,只是终于知道该往哪里走。断点像伤口边缘,能证明被剪开过,却不能替他们把被拿走的那块画面变回来。
许见山把纸压平,重新标了一遍来源。
“不是单个网友剪的。”许见山说。
唐骁的声音低下去:“源头就少了。”
“对。”
许见山把纸推到他面前。
如果所有外流版本都在同一个地方断开,说明他们现在能看到的素材都来自同一个已处理版本。真正的原始直播流,或者现场机位原片,还在节目组手里。
唐骁一下明白过来。
“所以他们有完整的。”
许见山看着那几个时间码。
“至少有没处理过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节目组公关这次带着后期统筹一起进门。对方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先到:“见山老师,我们这边想跟您确认一下后采口径。直播里大家都看到了,您的动作确实比较急,您可以说是担心姜梨安全,但不要提设备问题。”
不要提设备问题。许见山把写着时间码的纸反扣在桌上。后期统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表情很快绷紧:“这些视频您最好先别自己分析,网上片段很乱,容易误会。”
“那就给我不乱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公关笑着说:“完整素材涉及节目播出安排,不方便现在给嘉宾个人。”
许见山抬眼。
“既然不方便给,怎么方便让我承认动作不当?”
对方笑不出来了。唐骁站在他身后,第一次没有劝他先忍。许见山把电脑合上,纸页边缘露出一串时间码。他现在还没有完整视频。
但他至少知道,完整视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