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方干事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周海好半天。
他在县工商局干了七八年，跑过镇上大大小小几十家商户，账目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提眼前这人还是个渔村的年轻后生。
方干事把钢笔收回公文包，从包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崭新的证件。
白底红框，纸面平整，上面印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几个大字，经营者一栏用正楷写着周海的名字，经营范围是“海产品**、加工、销售”，右下角盖着县工商局的大红公章，鲜红得像刚按上去的。
方干事双手把执照递到周海面前，脸上的表情郑重了几分。
“周海同志，这是咱们县发出的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他停顿片刻，“县里很重视，希望你做出个样子来。”
周海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张执照。
指腹摩挲着纸面上那枚鲜红的公章，触感凸起，带着油墨特有的涩感，心跳不禁快了半拍。
有了这张纸，他就是合法的个体经营者，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扣上投机倒把的**，陈福海那套“统购统销”的规矩，对他彻底失效了。
周海把执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视线在“经营者：周海”那一行上停了两秒。
他把执照小心地合上，递给站在旁边的苏月荷：“收好。”
苏月荷双手接过去，捧在手里像捧着个易碎的宝贝，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方干事站起身，跟周海握了握手，提着公文包往院外走。
周海把他送到篱笆门口，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方干事走出巷子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海凤头一个冲了上来，她一把从苏月荷手里抢过执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兴奋，两眼直放光。
“这东西比水产站的批条还硬！”赵海凤的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听得见，“以后谁再敢说咱们投机倒把，直接把这个拍他脸上！”
林秋棠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赵海凤手里那张白底红框的执照，眼眶泛红，嘴角却是往上弯的。
苏月荷已经蹲回了门槛上，从旧书包里掏出账本和铅笔头，在最新一页上郑重写下一行字：“获得全县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赵海凤凑过来瞄了一眼，噗嗤笑出声，伸手在苏月荷脑门上弹了一下：“就你花样多。”
周海没在这份喜悦里多耗工夫。
他从苏月荷手里接回执照，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又回灶房掀开水缸盖子，把那个装着金刺参的搪瓷缸子捞了出来。
外层湿布裹得严严实实，隔着缸壁能觉出一丝凉意，他把搪瓷缸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转身往院外走。
“秋棠，我去趟镇上，中午不用等我。”
林秋棠应了一声，追到篱笆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俩早上蒸好的杂粮饼子。
周海接过来揣进兜里，大步往镇上方向赶。
省领导后天就到，留给他和老刘的时间不多了，从白沙村到镇水产站，脚程快的话不到四十分钟。
周海走到水产站大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站里的院子空荡荡的，几辆运货的板车歪在墙根底下，车板上连片鱼鳞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