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漫天斜雨骤然变得狂暴,远处海平面一道惨白细线急速扩张,短短数十秒拔高成连接天海的巨型水墙,两千米高浑浊浪头裹挟沉船残骸、枯木、巨型海鱼,碾压一切向方舟十七号扑来。
我死死攥紧合金扶手,强化玻璃外侧裂纹细密蔓延,整座浮空城邦剧烈震颤,金属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十秒彻底淹没的黑暗如期降临,整片天地被冰冷海水彻底包裹,印记自发撑开一层淡蓝防护光罩,隔绝毁灭性水压。
短暂黑暗褪去,方舟缓缓浮出浪面,船体晃动渐渐平缓。我大口喘息,胸腔窒息感久久不散,通讯器内传来沈青平稳嗓音:“底层三号舱微量渗水已封堵,结构无致命破损,仅外层防腐合金出现磨损。”
“瞭望塔全部监测设备完好,浪潮余波正在快速消退。” 我回复通讯频道,望向窗外重新归于灰蒙的无尽海面。
潮汛平息后的短暂安宁里,我们并肩倚靠玻璃护栏,沉默望着漫天永雨。
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离别重逢,所有人被困三万年重复日常,可我们二人心中藏着所有人都没有的恐惧 —— 遗忘。
永生麻木的本地人早已失去牵挂,无所谓记忆流失;可我们带着 2026 年完整过往,心底藏着各自放不下的故人,一旦漫长岁月磨平所有回忆,我们会彻底沦为这片雨世界空洞的行尸。
“我时常害怕,再过几千年,我会彻底忘记我父亲的模样。” 沈青声音轻得被雨声掩盖,眼底泛起潮湿水光,“也会忘记你小时候在西北遇见的朋友。”
我侧身轻轻揽住她肩头,雨水浸透的风衣贴合在一起,两枚印记持续共振,源源不断传递安稳暖意:“不会的,我们的印记绑定灵魂,只要彼此相伴,所有记忆都会牢牢锁住。三千年我们都熬过来,往后无论多久,我都会陪你守住所有念想。”
沈青将脑袋靠在我肩头,灰蒙雨幕之下,两道渺小身影立于三千米高空方舟塔顶,在无尽永恒孤独里,抓住彼此作为唯一锚点。
远处无数方舟零星漂浮在灰海之上,每一座浮空城邦里,都是被困循环永生之人。而我们的旅途,才刚刚走完第一段。环游整片淹没世界,深入万米海沟寻找亿万年孤独古鱼,解开整片时空的错乱根源,前路还有数千年漫长光阴。
潮汛余波持续两日方才彻底消散,海面恢复相对平稳状态,方舟十七号启动环球巡游航线,朝着旧欧洲沉没**缓慢航行。
三层露天循环农田内耐盐水稻随风轻晃,工坊车间持续加工深海巨型海鱼提炼蛋白块,沿街小型交易商铺摆满海底打捞古器物,方舟内部秩序井然,却处处透着死气沉沉。往来居民面容平和,眼底无半分鲜活情绪,三万年重复生活磨平所有喜怒哀乐,永生于他们早已是无尽煎熬的枷锁。
我与沈青沿着环形步道缓步穿行,指尖轻轻抚过街边商铺陈列的古老金属器皿,都是数万年前陆地文明遗留遗物。商铺老板面无表情打理货物,见我们驻足,也无招揽之意,早已对一切外物失去好奇。
“本地人不会诞生新情绪,不会滋生思念,因为他们没有值得牵挂的过往。” 沈青低声感慨,目光落在一名独坐长椅的中年居民身上,对方呆呆望着窗外永雨,维持这个姿势已有近百年,“只有我们外来行者,带着故土回忆,才会被思念反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