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三下午,春江花苑三栋楼下。
苏若瑶站在单元门前,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朝南的窗户。
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绿色。晾衣杆上挂着几件素色衣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收回目光,按下对讲机上601的门牌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叶清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淡而清晰。
苏若瑶对着摄像头微微歪了歪头,让自己的脸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
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柔弱无害的微笑:“清雅姐,是我,若瑶。我能上来坐坐吗?”
扬声器里沉默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苏若瑶保持着微笑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叶清雅在看她。不是在看她的脸,是在看她的来意。
“上来吧。”叶清雅说完,单元门的电子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苏若瑶推门上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今天的装扮——米白色羊绒开衫,浅粉色真丝围巾,平底芭蕾鞋。
从头到脚都是柔和无害的颜色,像一个来串门送茶点的邻家妹妹。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电梯。
601的门已经开了。叶清雅站在玄关处,穿着家居的浅灰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赤脚踩在一双棉麻拖鞋里。
她没有让苏若瑶进门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苏若瑶在离门框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是她精心计算过的——不会近到让叶清雅觉得被侵犯领地,也不会远到显得生分。
她把手里提的一个小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几块独立包装的手工饼干,用的是烘焙店里最贵的那种透明礼盒。
饼干上的黄油香气清甜而不腻,和她本人今天的形象一样,经过精心调配。
“清雅姐,我今天是来道歉的。”苏若瑶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上次在群里那些话,我真的不知情。我后来还专门发了一条消息请大家不要传播了。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叶清雅没有接纸袋,只是看着苏若瑶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审视的、要把人看穿的锐利,而是一种更让苏若瑶不舒服的东西——不在意。
就像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路过的陌生人,看到了,但跟自己没关系。
“你不需要道歉。”叶清雅说,语气不冷不热,“你没有在群里说过我的坏话。”
苏若瑶的笑容顿了一瞬。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客套。
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字面之下那层更深的含义——叶清雅没有说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她说的是你没有在群里说过我的坏话。
这是对事实的陈述,不是对苏若瑶人品的信任。
她在区分表面行为和真实动机,而她做出这种区分本身就意味着她从来没有相信过苏若瑶的表演。
苏若瑶在心里把预设好的脚本快速翻了一页。她原本打算先用道歉博取好感,再试探叶清雅对沈宇辰的态度。
但现在她意识到,叶清雅不吃这套。她决定换一个更直接的切口——沈宇辰。
“清雅姐,宇辰他最近……好像很在意你。”苏若瑶的语气从刚才的乖巧柔和换成了一种更私人、更亲密的口吻,像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知心话,“他这段时间都不怎么接我电话了,上次见面也冷冷的。我觉得他心里是有你的,真的。三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叶清雅的眼睛。
她在等一个反应——眼眶泛红、手指收紧、嘴角微微**,任何一丝情绪的缝隙都可以成为她判断叶清雅还爱不爱沈宇辰的依据。
如果叶清雅还有留恋,她就可以利用这份留恋做文章。如果叶清雅已经无动于衷,她就要重新评估局势。
叶清雅没有给她任何缝隙。
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她靠在门框上的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松弛了几分,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苏小姐。”叶清雅开口了。她没有叫她若瑶,没有叫苏若瑶,而是用了一个最正式的称呼——苏小姐。
三个字,***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远。
“如果你今天来是想确认我对他还有没有感情,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我已经提交了离婚申请,冷静期一满就去领证。至于他在不在意我,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如果你来是想看看我和陆则安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那你看到了——我连这个地址都没告诉过沈宇辰。”
苏若瑶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准备好的所有话术在这一刻全部作废。叶清雅把她的来意一条一条拆开,摆在明面上,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逐条回答了她。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的控诉。
只有一种干净的、不留余地的了断。这个女人不是在看淡这段婚姻,她是已经把这段婚姻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除了。
苏若瑶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她一直以为叶清雅的沉默是隐忍,隐忍的背后是不舍。
现在她才发现,那三年的沉默不是隐忍,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里慢慢把自己脱胎换骨的过程。
等到她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沈宇辰的人。
叶清雅把门稍微推开了一点,不是要赶人的意思,而是让出一条通道让苏若瑶离开。“如果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你了。”
苏若瑶转过身,背对叶清雅的瞬间,她脸上那副柔弱无害的表情像是被水洗掉的颜料一样褪去了。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很稳,但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脚踝轻微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
她站稳身体,从包里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她真的放下了。
走出单元门时,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因为叶清雅的那句没有像刀一样锋利,像冰一样冷,像一个判决书上的印章,把她苦心经营了三年的谎言体系砸出了第一道裂缝。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如果一个棋局里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已经不在棋盘上了,那剩下的棋还有什么意义?
与此同时,沈氏地产总部。
沈宇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法务部刚刚递交的一份报告。
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褶皱,封面上印着苏若瑶顾问工作核查结果八个字。
他翻开了第一页。法务部的核查结论用加粗字体写在最上面:苏若瑶女士自三年前被聘为沈氏地产顾问以来,未提交任何书面工作报告,未参与任何项目会议记录**,未产生任何可量化的顾问服务成果。附了一张顾问费发放明细表,三十六个月的工资流水整整齐齐排列在纸面上,合计七十二万元整。每一个月的金额后面都附着一个标记——该月无工作记录。三十六个无工作记录。
不是偶尔缺勤,不是偶尔请假,是整整三年,一个月都没有落下。
沈宇辰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骨节泛白。
不是因为那七十二万块钱——那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是因为他给苏若瑶挂这个虚衔的时候,叶清雅一个人在江景壹号住了整整一年。
他给苏若瑶安排不用上班就能拿工资的闲职时,叶清雅的工作室在临渊城刚刚起步,每天加班到深夜坐末班地铁回家。
给苏若瑶当靠山、当保护伞、当无条件信任的青梅哥哥时,叶清雅被人泼了一身脏水,没有信她半句。
他在苏若瑶的身上花了三年的心思,在叶清雅身上花了零。
他翻开第二页。那是法务部附带的苏氏地产近三年沈氏关联业务明细。七个项目,其中三个直接指定合作没有走招标流程,合同总额超过苏家自有资产的三倍。
结论栏里写着:若终止合作,苏氏地产将丧失主要收入来源。
沈宇辰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陈明,通知法务部和财务部。第一,正式终止苏若瑶的顾问合同,停发薪酬,取消她在沈氏大厦的门禁卡和办公账号。从现在起,她不再是沈氏地产的员工。第二,苏氏地产目前在建的沈氏关联项目按合同走完,不再续约,不再新增任何合作项目。第三——”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临渊城正在下午的阳光中运转如常,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细长的尾迹。
“第三,让人把江景壹号厨房里那个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清掉。保鲜盒洗干净放回原处,其他东西不要动。”
陈明在那头愣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冰箱里放着什么——三周年纪念日那晚叶清雅做的一桌子菜,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上面贴着日期标签。沈总每次回去都会打开冰箱看一眼,然后关上。已经看了两周了。
“好的沈总。”
沈宇辰挂了电话,把两份报告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因为被拉黑的号码打过去会直接挂断,但他换了办公室的座机,那个号码没有被拉黑。
响了四声。
然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叶清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浪的湖:“喂。”
沈宇辰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话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原本想说对不起,想说三年前那些事我都查清楚了,想说我终于知道这些年你受的委屈不是我的想象。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听到叶清雅的呼吸声——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期待的呼吸声,和她最后一次坐在江景壹号客厅里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清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上周问过了。”叶清雅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我的回答一样——我很好。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这边有个会要开。”
“等等。”沈宇辰抓紧话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家的事,我在处理。苏若瑶的顾问合同我已经停了,苏氏的合作也在切断。我知道我做这些弥补不了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宇辰。”叶清雅打断了他。不是粗暴的、愤怒的打断,而是平静的、像在会议上礼貌地纠正一个不准确的措辞。
“你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觉得自己被骗了三年,所以要讨一个说法。这跟我没有关系。你的愧疚是你自己的事,不需要我来见证。”
沈宇辰握着话筒,指尖冰凉。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立场。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查合同、查监控、查证词清单、停苏若瑶的顾问合同、切断苏家的合作,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三年错误做一个清算。
这个清算对叶清雅没有任何实际帮助——她的婚姻已经碎了,她的三年已经过去了,她被冤枉的那些事已经在公众记忆里留下了痕迹。
他做得再多,也换不回她在那间空荡荡的主卧里独自坐过的那些深夜。
叶清雅在电话那头等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有话要说。然后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事的话我真的要去开会了。”
“清雅。”他叫住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如果我说我想补偿你——”
“不需要。”叶清雅的声音落下来,轻而干脆,像一把刀裁断一张纸,“我不恨你。也不需要你补偿。我们之间除了那个还没办完的手续,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电话挂断了。嘟音从他的耳朵一直灌到胸口,在那里形成一个空洞的回响。
沈宇辰把座机放回原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是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然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朝错误的方向走。
更糟糕的是他意识到那个他想追上去的人,已经不在路的尽头等他了。她早就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