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一上午,春江花苑三栋六楼。
叶清雅在新家度过的第一个周末平静而充实。
她把阳台上那个空花架填满了——一盆绿萝、一盆吊兰、林琳送的发财树,还有从叶家老宅搬来的一小盆文竹。
花架是原木色的,和客厅的茶几一个色调。她站在阳台上给花浇了一遍水,水珠从叶片上滚下来,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是陆则安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老洋房项目资料汇总,附件里除了之前看过的现状照片之外,还多了一份详细的建筑测绘图纸和业主的需求清单。
她在邮件末尾看到一行手写体的备注:业主对原始建筑结构有执念,不希望大拆大改。
室内设计这块需要一个能在限制里做文章的人。叶设计师,你是第一人选。
叶清雅看完备注,把手机放到一边。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
搬进新家之后她睡得很好,没有***,没有辗转反侧。大概是终于不用再等一扇永远不会推开的门,身体也跟着放下了戒备。
她拿起手机给陆则安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资料收到,这两天看完给你初步思路。
回到工作室是上午九点半。
林琳正蹲在前台后面拆一个快递箱子,拆出来一摞新的色板样本,抬头看见叶清雅进来,眼睛一亮:“清雅姐!周末过得怎么样?新家住着舒服吗?”
“挺好。”叶清雅接过林琳递来的色板翻了翻,是最新的环保涂料系列,颜色调得很高级。
她把色板夹在胳膊底下,边往办公室走边说,“帮我约一下陆则安,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来工作室一趟。老洋房的项目我想先跟他过一遍初步方向。”
林琳眨了眨眼,脸上浮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约陆设计师?好啊,我这就打电话。”
“不要那个表情。”叶清雅头也没回。
“我什么表情都没有。”林琳笑着拿起座机话筒。
半小时后陆则安就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加深灰针织背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被林琳领进会议室时脚步不疾不徐。
叶清雅已经摊开了测绘图纸和几本色板,正用铅笔在图纸上标注承重墙的位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点了点桌面上的图纸,开门见山:“这栋洋房的原始结构确实好。拱形窗、木质楼梯、三米二的层高,都是现在新建筑做不出来的空间质感。业主的执念是有道理的。”
陆则安在她对面坐下,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张照片推过来:“我周末又去拍了一组细节。这几扇拱形窗的窗框是原始的铸铁件,锈迹很漂亮,业主坚决不肯换。所以你的室内色调需要和这种暖锈色对话。”
叶清雅拿起照片仔细看了几秒。铸铁窗框的肌理在镜头下呈现一种温润的暗红褐色,和窗外老城区的红砖墙、梧桐树形成了某种天然的协调。
她放下照片翻到一套暖灰色系的色板,递到陆则安面前:“主色调用暖灰打底,配这个锈色做点缀。不会抢窗框的风头,但能把它的质感托出来。”
“就是这个。”陆则安接过色板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种欣赏是专业层面的认同而非客套,“我之前自己翻了好几本色板都没找到合适的。叶设计师,你这套色板从哪弄的?”
“去年做酒店项目的时候品牌方寄的样品,还没上市。”叶清雅抽出铅笔在图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一楼公共区域的隔断墙保留原始砖墙肌理,不做粉刷。软装部分用哑光黑铁件和暖灰布艺来呼应窗框的材质。”
两人在会议室里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材质对接到动线调整,从采光优化到家具选型,每一个节点的推进都干脆利落。
陆则安提出建筑立面的光照角度会导致客厅东侧的色温偏冷,叶清雅立刻用手机里的色温对照表做了现场测算,给出调整墙面涂料反光率的解决方案。
工作状态下叶清雅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但每个字都精准,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陆则安也是同样的人——给出数据,提出质疑,交换意见,达成共识。与其说他们是相谈甚欢,不如说是棋逢对手。
林琳中间进来加了一次水,出去之后跟宋佳咬耳朵:“里面那两个人聊了一个小时,从头到尾没笑一下,但我怎么觉得他们聊得特别开心呢?”
宋佳端着咖啡杯往会议室方向瞟了一眼:“这叫专业对口。你什么时候见过清雅姐跟人聊方案聊这么久的?”
与此同时,苏家客厅。苏若瑶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穿着丝绒家居服,头发用丝带松松挽着,膝盖上搭着一条驼色羊绒毛毯。
如果只看画面,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在享受闲暇时光的富家千金。
但她的手指滑得很快,目光在一屏又一屏的消息中穿梭,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
她的商业社交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来全是关于她那条痛心恳求的讨论——有人说若瑶真是大度,被人抢了位置还替她说话;有人说叶清雅根本不配做沈家儿媳,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也有人没说话,只发了几个吃瓜的表情包。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流量都在她这边,同情都堆在她身上,叶清雅那边只有沉默——沉默最好,沉默等于默认。
她刷到一条来自陆则安工作室合作方的消息。
对方在群里发了几张老洋房项目的现场照片,配文写的是:陆工和叶设计师今天开会,这项目要飞。
苏若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把那几张照片放大,看到老洋房的红砖墙和拱形窗,看到陆则安站在门口的背影,看到会议室桌面上摊开的图纸。
他们果然合作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几个来回,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郑**发了条消息:郑姐,上次的事谢谢你了。不过现在有新情况,陆则安和叶清雅今天正式合作了一个项目,照片都在群里了。你看到没有?
郑**秒回:看到了。若瑶,这次你想怎么办?
苏若瑶打字飞快:不用再传谣言了。上次那个太容易被拆穿。这次你帮我做个小的——找个人在那个群里匿名问一句,就说叶清雅能拿到老洋房项目是不是通过陆则安的关系。记住,只问这一句,其他的什么都别说。问完就不要再回复任何人。
郑**回了个OK的表情。
苏若瑶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的骨瓷杯抿了一口红茶。
她比上一次更谨慎了。不编故事,不捏造证据,只用一个匿名**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只要有人问出那个问题,自然会有人顺着她铺好的方向去想。
而她自己的手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她甚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再出来说一句——大家不要乱猜了,叶设计师的实力是有的,项目合作很正常。
下午两点,沈氏地产总部。
沈宇辰把陈明整理的证词核实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十一行红色的查无实据印章盖在每一个条目旁边,像十一道刺眼的疤痕。
他手里握着一支没拧上笔帽的钢笔,墨水在指尖染了一小块深蓝。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背上能看见没休息好留下的淡青色血管。
“沈总。”陈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又多了一份文件。他的表情比平时更紧了几分,“您之前让我关注苏家和沈氏的所有业务往来。我整理了一下,苏氏地产过去三年从沈氏拿到的项目一共有七个,其中三个是直接指定合作,没有走招标流程。合同总额超过了苏家自有资产的三倍。”
“也就是说,离了沈家,苏家撑不过一个季度。”沈宇辰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
“可以这么说。”陈明点头。
沈宇辰把文件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停了片刻,抬头看向陈明:“发内部通知。从今天起,沈氏地产暂停和苏氏地产的一切新项目合作。现有的在建项目按照合同走完,但不再续约。所有指定合作全部终止,苏家以后想拿项目,走正常招标流程。另外——”
他顿了一下。陈明注意到他在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
“让公司法务部核查一下苏若瑶在沈氏挂职期间的具体工作记录和薪酬。她挂的是顾问职,我想看看她这三年到底顾了些什么。”
陈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心里默默给苏家画了一道休止符。
然后他合上本子,换了一个更谨慎的措辞:“沈总,还有一件事。**那边,她今天上午在工作室和陆则安开了项目会。老洋房项目正式启动了。”
沈宇辰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临渊城天际线,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缓缓驶过。
沉默的时间里,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是上一次在沙龙上看到她跟陆则安并肩交谈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刺痛感,他以为那种感觉会随着时间消退。
但没有。它只是在某个被压下去的角落里安静地发酵,每次听到她的消息就会翻涌上来。
“继续关注。”他转回头,重新拿起那份证词报告翻到第一页,“但不要打扰她。”
陈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那份十一行都写着查无实据的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指控都对应着一段回忆——他站在客厅里质问叶清雅的画面,他在宴会厅里当着众人冷眼看向她的画面,他在无数个深夜越过她留在桌上的温水和便签直接走进次卧的画面。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忍她,现在才发现是她在忍他。她忍了三年,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已经不会接通的号码。屏幕上依然是那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那份报告上。
秋日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窗外的临渊城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而沈宇辰独自坐在光斑的边缘,看着手机背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忽然很想知道——在春江花苑那间亮着灯的公寓里,叶清雅此刻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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