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茹伸手碰了一下,鸡蛋壳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家里连粮都断了,陆进绝不可能拿仅剩的三分钱去买鸡蛋。她拿起一颗细看,蛋壳上沾着草屑,大小也不均匀,像是刚从谁家鸡窝里捡出来的。
院门处传来轻微的拖步声。
陆进拎着斧头进来,棉衣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多了两道新划痕。他额角带汗,胸口也比平时起伏得快,显然刚干完重活。
江茹托着鸡蛋转身:“这是哪来的?”
陆进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把斧头靠到墙边。
“换的。”
“拿什么换的?”
“力气。”
他答得简短,弯腰去解裤腿上缠着的布条。那条伤腿走了太多路,膝盖周围已经微微发肿,布条勒出的痕迹一圈叠一圈。
江茹一看便猜到,这人下午又出去找活了。
“你帮谁干活了?”
陆进不答,只把布条重新缠紧。
江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后来还是村尾周大爷路过院外,朝里面喊了一句:“陆进,下午那堆柴多亏你了!三颗鸡蛋少是少了点,等我家**鸡再下蛋,给你补上!”
陆进的手指明显一顿。
江茹走到院门边,看见周大爷已经背着手走远。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陆进肩头。
劈一下午柴,才换三颗鸡蛋。
周大爷年纪大,家里也不宽裕,这个价算不上欺负人。只是陆进的腿伤成这样,一斧一斧把整堆柴劈完,旧伤不知又要疼上几天。
“你想吃鸡蛋?”她问。
陆进皱了下眉:“给你的。”
江茹喉咙一堵。
这人自己饿着肚子,干完重活换来三颗鸡蛋,想的还是给她补身子。偏偏他脸上一点邀功的意思都没有,好像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向水缸旁那把荠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鸡蛋不能直接卖。
黑市里三个摊子都有鸡蛋,三分钱一个,价钱透明。她就算拿过去,也只能换回九分钱,除去两分钱地皮费,只剩七分。
可鸡蛋打进面糊,再加荠菜摊成饼,价钱就不一样了。
工人买的不是那点原料,是热乎、顶饱和省事。
江茹拿起菜篮,把那把荠菜摊开。嫩绿叶片沾着泥,根须却很新鲜。洗净焯水,切碎后打上鸡蛋,再掺些粗粮面,香味不会差。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三颗鸡蛋直接吃,只够两人一顿。做成饼却能摊出十来个,拿去黑市卖掉,再换回更多粮食。
这便是她眼下唯一能滚起来的本钱。
“进哥。”
陆进抬头看她。
江茹把鸡蛋放回碗里:“我今天去了镇东那条巷子。那里有人私下换鸡蛋和旧布,工厂下工后人很多,我想做些吃的拿去试试。”
陆进的脸色沉了几分。
“黑市?”
他显然听说过那地方。
“我先去看过了,没带东西,也没跟人做买卖。”江茹知道他担心什么,索性把观察到的情况全说清楚,“巷口有人看着,里面有管事的,摊主交两分钱。下工后人多,过了饭点就散。我不贪多,只做十来个饼,卖完就走。”
陆进看着她:“有风险。”
“做什么都有风险。咱们继续等着,也等不来粮。”
江茹把三颗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很稳:“这是你拿力气换回来的,我不会乱糟蹋。卖不出去,咱们自己吃,不会浪费。”
陆进沉默下来。
他不赞成她去那种地方,可家里的处境摆在眼前。粮瓮空着,他今天劈了一下午柴,换回来的也只是三颗鸡蛋。
再这么熬下去,两个人都撑不住。
过了一会儿,他问:“做什么饼?”
江茹听出他语气松动,眼睛微微亮了:“荠菜鸡蛋饼。野菜是捡的,鸡蛋有了,只要再有一点面,十来个不成问题。”
话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又淡了。
家里没有面。
灶边几个陶罐都空着,粮瓮更是刮不出半把粉。她再会做饭,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饼来。
陆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俺也去借。”
他说着便撑住桌沿起身,伤腿刚一落地,眉心便压紧了。
江茹连忙挡住他:“你今天不能再走了。咱们刚和老宅把话说清楚,村里其他人家粮食也紧张,借不到多少,还欠人情。”
“那就不做。”
“等等。”
江茹忽然想起一件东西。
前几日她翻灶台时,在最里面摸到过一个发潮的小布袋。袋子上面生了绿霉,她当时嫌味道重,便塞回了墙角。
她蹲下身,把灶台角落的柴枝全拨开,手伸进最深处摸索。灰土沾满袖口后,她终于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袋。
袋口一解,霉味立刻散了出来。
陆进伸手要拿:“坏了,扔掉。”
“先别急。”
江茹把布袋提到门外,倒在一块干净木板上。里面是玉米面,最上面一层受潮结块,长着零星霉斑,下面却还保持着原来的黄褐色。
“发霉的粮不能吃。”陆进声音更沉。
“我知道,霉的部分肯定不要。”
江茹找来木勺,一层层把结块和变色的玉米面刮开。她下手很舍得,凡是沾上一点霉味的都拨到旁边,直到露出里面干燥松散的部分。
她捏起一点闻了闻,又用舌尖轻碰,确认没有苦味才继续筛。
陆进站在旁边,眉头始终没松开。
“不能拿身体赌。”
“我比你惜命。”江茹抬头看他,“真坏了,我一口都不会留。里面这层没受潮,筛净后晒一晒,还能用。”
她从木箱里找出一块薄纱旧布,把玉米面分几次过筛。稍有结块便挑出去,最后留下的只有小半碗。
约莫二两。
少得可怜,却够她试一次。
江茹将玉米面薄薄铺在木板上,放到灶膛余火旁慢慢烘。温度不能太高,否则面会提前熟透。她隔一阵便翻动一次,直到残留的潮气彻底散去。
陆进一直没走。
他看着她把不能吃的部分包起来,又把用过的木勺和纱布拿热水烫洗,神色才稍稍缓和。
“这些够吗?”
“省着用,能做十二个左右。”
江茹拿筷子在碗里划了划,已经算出大概分量:“三个鸡蛋不用全放,先用两个,留一个防着饼不成。荠菜多剁些,面糊调稀一点,每个饼不用太大,能让人拿着吃就行。”
一个卖两分钱,十二个便是两毛四分。
扣掉两分地皮费,还能剩两毛二。哪怕只卖出去一半,也比直接卖鸡蛋划算。
这是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计划。
他们手里只有三分钱,三颗鸡蛋和二两从霉袋里抢出来的玉米面。一旦做坏,连明天的口粮都没有。
江茹却不怕。
食材少有少的做法。只要火候掌握好,荠菜的鲜味和鸡蛋香足以弥补粗粮口感。
她看向陆进:“我想拿这些东西去镇上换点钱。”
陆进靠在门框边,半张脸藏在昏暗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跟你去。”
江茹下意识看向他的伤腿:“你的腿走不了那么远。”
“走得了。”
“进哥,我已经摸清路了,自己能行。”
陆进没和她争,只把墙边的斧头收好,又去检查院门的木闩。那副神情已经说明,他决定的事不会改。
江茹心里发热,也没再拒绝。
两人约好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她把筛好的玉米面收进干净陶碗,用木板盖严,又将荠菜泡进水里,一根根去掉老叶。
夜里躺下时,江茹还在心里算着每个饼该用多少面。
外头天色最黑的时候,她刚刚坐起身,门口便传来三下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