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姐,穿这身?”青禾捧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锦裙,犹豫的看着我。

“换那件青色的。”

“可青色太素了,丞相府的宴会……”

“青色是我沈家的颜色。”我接过衣裳,“今夜去赴的不是宴,是一场仗。”

黄昏时,谢临渊的马车停在我院门外。

我上车时他已经在里头了,难得换了身正经的玄色长衫,头发也束整齐了,手里没有酒壶,没有蛐蛐笼子。

乍一看倒真像个世家公子。

“看什么?”他挑眉。

“看世子爷今天像个人了。”

他嗤笑一声,靠着车壁闭上眼:“到了叫我。”

丞相府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马车在门口排了长队,到我们下来时,门口迎客的管事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靖安侯府的世子会亲自来。

“谢世子,世子妃,里面请。”

刚进门厅,便有人迎上来。

不是下人。

是顾衍本人。

他今夜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常服,没有官袍的严肃,整个人显得温润。

可我知道那层温润底下是什么。

“阿宁来了。”他的视线先落在我身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仿佛我是他盼了许久的客人。

然后他看向谢临渊,笑容不变:“谢世子也来了,稀客。”

谢临渊懒洋洋的拱了拱手:“顾相大寿,本世子怎好不来蹭顿好酒。”

顾衍笑了笑,没接话,侧身引路。

走在前头时,我注意到他不经意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落在我的青色衣裳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颜色。

沈家军旗的颜色。

花厅里宾客满座。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来了大半,几位皇亲也在。

慕容瑶坐在主桌旁侧,今夜没戴白玉钗,换了一套极为繁复的北戎头饰,珠翠摇曳。

看见我进来,她笑着举杯遥致意。

我被安排在次席,谢临渊坐在我旁边,落座就开始倒酒。

酒过三巡,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一切表面上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转折发生在宴席过半的时候。

顾衍站起身,举杯谢过众人贺词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诸位大人,今日寿辰,顾某本不该谈公事。但有一件事,关乎国之根本,不得不提。”

花厅安静下来。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的绢帛,那是圣旨的规格。

“陛下今日特赐手谕,命顾某主理清查北境军务旧案。三年前沈家军覆灭一役,诸多疑点尚未厘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的落在我身上。

“陛下有旨,着沈家遗属三日内将所有相关文书、信函、军令手札交由丞相府清查。若有私匿不报者,以通敌叛国论处。”

通敌叛国。

四个字落下来,满座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我身上。

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是扣给沈家军的。

七个哥哥的血还没冷透,**给他们的结论竟然是通敌?

我攥紧杯盏的手在发抖,但我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顾大人。”我站起来,声音平稳,“我沈家将士三万人殉国北境,**连一面忠烈旗都没给,如今倒先扣了通敌的**。”

“阿宁。”顾衍叹了口气,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是**公事,不是针对你。你若能交出那些手札文书,真相自然大白,你又何必抗拒?”

他在逼我交出大哥的战报手札。

我明白了。

断剑,手札,他要拿走沈家所有留下的东西。

证据,记忆,痕迹,一件不留。

“沈家的手札,我不会交。”

满座再次寂静。

顾衍的笑终于敛了,他放下酒杯,声音也低了下来,低的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

“阿宁,你知道抗旨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

“但在此之前,我倒想请教顾大人一件事,三年前那场仗,北戎出兵八千。沈家军三万精锐,何以全军覆没?”

花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极细微的,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可他恢复的极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数字之事,待查实后自有定论。”他端起酒杯,仿佛我刚才的质问不值一答,“今日寿辰,不谈这些。来,诸位满饮此杯。”

话题被他轻描淡写的按了下去。

没人再替我说话。

我坐回去,手指冰凉。

谢临渊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他的掌心出乎意料的暖。

我偏头看他,他正举着酒杯挡住半张脸,嘴唇翕动,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别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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