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枫脚钉在门口,半天没挪步。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外头路灯的光从布缝里钻进来窄窄一条,斜斜搭在床尾。

被子鼓着个老大的包,两缕黑头发从被角露出来,搭在他洗得发白的枕头上,跟着呼吸轻轻晃。

江薇薇?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

这破屋子的钥匙总共就两把,一把他天天挂裤腰带上叮当作响,另一把在江薇薇那。

难不成……她后悔了?

他站了好几秒,才弯腰把鞋蹬掉,轻手轻脚蹭到床边。

卧室太小,拢共就三步路。他没敢开灯,怕晃醒人,**挨着硬邦邦的床沿坐下去,伸手隔着被子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手刚落上去,他整个人僵了。

不对。

江薇薇瘦,肩胛骨尖得硌手,这肩头圆滚滚的,隔着薄被子都能摸到软乎乎的一团肉。还有味。不是江薇薇常年用的那款二十块钱一大瓶的洗衣液清香,是甜丝丝的奶油香水味,在闷了一下午的小屋里攒得浓,直往鼻子里钻。

他跟烫着似的猛地把手收回来,往后撤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谁?”

被子里的人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张睡懵了的脸。

不是江薇薇。

路灯光线暗,那张脸的轮廓却扎眼得很——眉毛浓直,鼻梁挺翘,嘴唇厚嘟嘟的,睡得迷迷糊糊还微张着,脸颊上压了道深深的枕头印。

唐依人。

江薇薇的闺蜜,妇产科的护士,比江薇薇小俩月,去年年会喝多了拽着他袖子非要连猜十八拳,输了就赖账要他替喝的那个疯丫头。

“嗯……几点了啊……”唐依人**眼睛坐起来,薄被子顺着肩膀滑到腰上。

她穿了件细吊带背心,一边肩带滑到胳膊肘,锁骨下白花花一片皮肤,在昏暗里晃得人眼晕。

她身材跟江薇薇完全是两个路子,江薇薇是细条条的瘦,她是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上下比例夸张得离谱。

林枫赶紧把眼挪开,盯着墙皮掉了一块的墙角。

“唐依人?”

“啊?”她还没彻底醒透,眯着眼睛往声音这边瞅,“林枫?你回来啦?”

“……你怎么跑我床上来了?”

唐依人打了个老大的哈欠,半点儿没有闯到男人家躺人床上的窘迫,反倒理直气壮地抓了抓乱得像鸡窝的头发:“我找薇薇啊。今天休完假从老家回来,行李箱存火车站了,本来想找她借住一晚。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没人接,联系你也联系不上,我想起来之前她跟我说过你这备用钥匙藏门框上头的砖缝里,就自己摸开门进来等了。”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你这床也太硬了,跟睡水泥板似的,”她歪着脖子揉了揉肩,“我脖子都睡扭了。”

林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知道我跟薇薇分手了?”

唐依人揉脖子的手顿住了。

“分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屋里静了两秒。唐依人顺手把滑下去的肩带拽回肩膀上,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没两样。

“她没跟我说啊,”她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我坐了六个小时火车,手机早没电了,今天一天都没开机。”

林枫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十二平米的小破屋,除了这张床就剩一把破椅子,椅子上还堆着他昨天换下来没洗的脏衣服。

“那你现在……”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哐”的一声炸了个闷雷,震得玻璃嗡嗡直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外的铁皮雨棚上,瞬间把整个城中村都裹进了雨幕里。

俩人齐刷刷扭头看窗户。

雨大得跟有人站在天上拿盆往下泼似的,路灯下的积水眼看着往上涨,对面巷子已经传来骂**声音,夹杂着慌慌张张收衣服的动静。

唐依人瞥了眼窗外,又转回头看林枫,眉毛一挑。

“这雨,你现在让我走?”

“……”

“城中村这破排水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下暴雨就淹,上次水都漫到膝盖,多少电动车泡水里直接废了。”

林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说的是实话,这地方排水烂得跟没修过似的,这种天别说打车,连巷口都走不出去。

“我睡地上。”

“你家地上连个多余的垫子都没有,”唐依人扫了圈光秃秃的水泥地,语气平平,“硬砖地躺一晚上,你明天腰直接废了,还上什么班?”

“那你想——”

“这床一米五,又不是单人床。”唐依人往床里面挪了挪,伸手拍了拍外侧空出来的位置,“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中间搁个枕头当界。又不是没一起值过大夜班凑一块歇过,你怕什么啊?”

林枫盯着她拍床的手——指甲剪得圆圆的,涂了层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昏暗里泛着点软光。

“唐依人,你是薇薇的闺蜜。”

“所以呢?”她歪头看他,眼睛亮得很,“闺蜜的前男友就不是人了?下暴雨还不让人睡觉了?”

林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话反驳。

他认命似的从柜子里翻出条洗得薄透的旧毛巾被,把厚被子全推给唐依人,自己裹着毛巾被躺在床最外沿,浑身绷得跟根硬棍似的,离她足有三十公分远。

灯没开。

雨砸在铁皮棚上的声响密得很,像无数根手指在敲桌面,填得满屋子都是。

俩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唐依人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

“林枫。”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不?”

“……去年科室年会?”

“才不是,”她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是你刚入职那天,第一天来妇产科报到。你穿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拎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跟科里那些大腹便便的油腻男大夫完全不一样。”

林枫没接话。

“当时薇薇就站我旁边,她说,‘哎你看那个新来的,长得还挺帅。’我说,‘何止是挺帅。’”

雨声太大,最后几个字飘得有点模糊。林枫侧过头看她,黑暗里只能看见她的轮廓,还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唐依人的声音顿了顿,“就是想问你个事。”

“问。”

窗外又是一声雷滚过去,闪电瞬间把屋子照得雪亮。

那一秒钟的亮光里,林枫看清了唐依人的表情。不是开玩笑,不是平时凑一块闹的那种打趣,她眼神认真得很,像是攒了好久的话,终于找着机会说出口。

雷光灭了,屋子重新沉进黑暗里。

“要是当初,你追的不是薇薇,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要被哗啦啦的雨声盖过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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