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父亲身体稳定后,我带他回了老家。

他原本不肯。

村里人都知道他进城参加婚礼,如今婚没结成,闲话少不了。

回村第二天,隔壁婶子果然问:

“不是去娶城里媳妇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父亲正在修院门,头也没抬。

“人家看不上我们,我们也没必要上赶着。”

他说完,把锤子往腰间一别。

“我儿子又不是没人要。”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不再弯着腰替所有人解释了。

许明珠找到村里时,院墙正在翻修。

她穿着不合脚的运动鞋,手里抱着一个木盒。

父亲看见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来了?”

她眼圈一红。

“爸。”

父亲停了停,温和地纠正她:

“叫叔叔吧。”

“婚没结成,别让村里人误会。”

许明珠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过去她每次来,父亲都会端出最好的饭菜,一口一个“儿媳妇”。

婚礼那天,他甚至愿意躺在病床上替她最在意的人撒谎。

如今没有人赶她,也没有人骂她。

只是她连那声“爸”都没有资格再叫了。

邻居从院门口经过,随口问:

“这姑娘是谁?”

父亲看了她一眼。

“明川以前的朋友。”

“以前”两个字很轻。

却让许明珠半晌说不出话。

木盒里装着一对同心锁。

是父亲给我们的婚房做的。

一把刻着“川”,一把刻着“珠”。

婚礼前,许明珠嫌木头颜色和装修不配,让我先收起来。

我离开婚房时,没有带走。

她将两把锁推到父亲面前。

“叔叔,这是您做的东西。”

父亲拿起刻着我名字的那把,又把另一把推回去。

“各留各的吧。”

“锁不是一对才有用吗?”

“一把锁,只能锁一扇门。”

父亲把刻着“川”的木锁收进抽屉。

“锁挂错了门,再成双也没用。”

许明珠低下头,眼泪砸进木盒。

她没有立刻离开。

父亲去修屋顶,她便跟在后面递瓦片。

我下班回来时,她正扶着木梯,掌心被碎砖划开一道口子。

我看见血,脚步停了一下。

手已经伸向她。

伸到一半,我又收回来,从屋里取出药箱,放在桌上。

“碘伏在里面。”

她下意识将手递给我。

我没有接。

她慢慢收回去,自己拧开瓶盖。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没有回答。

以前她切到一点手,我都会紧张半天。

如今看见她受伤,我身体仍会先于理智作出反应。

可那点残留的习惯,已经不足以让我重新走回去。

她擦完药,忽然问:

“医院的事,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看着她。

“不是因为一段视频。”

“是因为你明明看见我爸躺在那里,却还是觉得程野的前途比他的尊严重要。”

“你甚至嫌他受辱的样子,不够自然。”

许明珠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我知道。”

“那句话我每天都会想起来。”

她眼泪落在手背上。

“明川,我能不能重新学一次?”

“学着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摇了摇头。

“你可以学。”

“但我没有义务留下来验收。”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将院门打开。

“天晚了,回去吧。”

许明珠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只剩一把锁的木盒。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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