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晃了晃脑袋,愈发迷惑。
真邪门。
为了这四块,我奔地府寻闺女。为了这四块,我拦她走轮回。
可钱到手了,我接下来该干嘛?
我该怎么回阳间?我闺女为什么死活不走?
女儿颤抖着攥住我的手。
“妈,我求你再瞅瞅我,再瞅一眼,成不成?”
女儿的手明明抓着我,我却感觉不到半点活气。
好冷。刚还热得心口绞痛,这会儿冷得骨头缝都疼。
“我不要什么投胎转世,我不要下辈子,我求求你睁眼!我只求你睁眼看看我!”
“我以后复印再也不挑贵店了,我再也不吵着要新衣裳了,我以后不给你添堵,也不惹你发火了,妈!求你!我求你睁眼看看我!”
“妈……妈……别走啊。”
女儿哭得肝肠寸断,我却只觉得她的嗓门越来越远。
真怪。
太不对劲了。
慢慢地,女儿的身子好像越来越淡。
我偏了偏头。
“闺女,钱给了,你就能去投胎了?”
女儿没吭声,但我仿佛还能听见她压抑的呜咽。
她为什么死命催我睁眼?我不是一直盯着她吗?
我就这么在阴司里打转,一圈又一圈。
直到女儿的哭声渐弱,四周的哀嚎也淡了。
判官盯着我,眼神满是悲悯。
“你的丫头苦,你也苦。”
“你真信拿了这四块,就什么都不要了?”
我低头盯着那四块,看了很久很久。
渐渐地,视线开始重影,那四块褪成了模糊的黑斑。
我哭了。
我好像摸到个边角。
让我死磕到底的四块,本该是闺女卫校的注册费。
她瞒着我偷偷报了名,硬考上了一所不错的中专。
我高兴得直抖,翻出闺女这些年偷偷攒的积蓄,带她去县城报到。
可偏偏差四块,就缺这四块。
我去马路对面的小卖部换零钞,想给她交那份入学体检险。
我攥着钱小跑向她,却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掀翻在地。
闭眼的最后一瞬,我瞧见闺女惊骇的脸,还有手里那几张被血洇透的四块纸币。
明明就差一截,我就能看着她穿上白大褂,走出这穷窝。
明明就差一截,咱们就能熬出出头日。
差一点,咱们都能踏实过日子了。
我记岔了,那四块根本不是复印冤枉钱。
我疼闺女,这辈子一直疼。
我记岔了,我根本不是来地府讨四块的。
原来从一开始,咽气的人就不是闺女。
咽气的人,是我。
我扭着僵硬的脖子仰起头,涕泪横流地哀嚎。
“判官,我求你,我不想转世。”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