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云卿坐在后排,手指一点点收紧。

“老人并没有当场咽气。”

“是云志远拔掉了电话线,不许任何人叫医生。”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想起原主记忆中的那个夜晚。

三年前,云家乱成一团。

佣人们在楼下进进出出,柳曼枝站在楼梯口哭,说老爷子心脏病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云志远把所有人挡在卧室外面。

原主哭着要进去看爷爷,也被他一把推开。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愿女儿看见老人临终时的模样。

原来不是。

他是在拖延时间。

在等自己的亲生父亲彻底断气。

“云志远为什么不让人叫医生?”

陈**沉声问道。

“孙明远说,老爷子那晚突然醒了。”

**回答:“他应该察觉养心丸被换过,抓着云志远的手问药是谁动的。”

“云志远怕事情败露,便把人都赶了出去。”

云卿抬起头。

“孙明远怎么知道房间里发生的事?”

“他当晚就在云家。”

“在哪里?”

“后院。”

**说道:“孙明远交代,他原本躲在后门附近,准备等老爷子服药后确认情况。云志远从卧室出来时,亲口告诉他,电话线已经拔了,让他马上离开沪市。”

“所以孙明远没有亲眼看见?”

“没有。”

“云志远不会承认。”

贺凛开口,声音沉稳。

“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有。”

**看向云卿。

“张妈。”

云卿一怔。

“张妈在?”

“孙明远说,云老爷子发病前,张妈进去送过一次热水。后来云志远将人赶走,她就一直守在楼梯口。”

“她可能听见过里面的动静。”

云卿立刻说道:“回云家。”

陈**点头,示意司机掉头。

汽车重新驶入夜色。

贺凛握住云卿的手。

她的手很冷,指尖绷得僵硬。

“先别急。”

“我只是没想到。”

云卿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一个人究竟能狠到什么地步,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等死?”

“他既然能害***,就不会因为血缘停手。”

贺凛没有用云志远是被逼无奈之类的话安慰她。

有些恶意,不需要替它寻找理由。

“你小时候在云家,爷爷也疼他吗?”

“疼。”

贺凛回答得很快。

“云爷爷骂得最多的人是他,替他收拾烂摊子最多的也是他。”

“那他为什么还觉得爷爷对不起他?”

“因为云爷爷没有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他。”

贺凛看着她。

“**的人拿到九分,也会恨别人留下的那一分。”

云卿没有再说话。

汽车停在福安里时,张妈还没睡。

她正坐在客厅里补衣服,听见院门响,立刻起身迎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看见后面的**,她心里一紧。

“是不是赵春娥出事了?”

“她还活着。”

云卿走进客厅。

“张妈,我想问爷爷去世那晚的事。”

张**脸色慢慢变了。

手里的针线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贺凛接过去,放到桌上。

“坐下说。”

张妈坐在沙发边,却没有马上开口。

她低着头,手指不断绞着衣角。

云卿看出了不对。

“你那晚听见了什么?”

“小姐……”

“爷爷发病时,真的已经断气了吗?”

张妈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没有。”

一个字说出来,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陈**坐到对面,翻开记录本。

“你慢慢说,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张妈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老爷子吃过药,便让我送一杯热水上去。”

“他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好,我本来想劝他请医生,可老爷子说只是没休息好。”

“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云卿想起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信。

“他在给我舅舅写信?”

“我没看清。”

张妈摇头。

“只看见桌上铺着几张纸。”

“后来呢?”

“我把水放下便出来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楼上突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跑上去时,先生已经在里面。”

她口中的先生,是云志远。

“老爷子躺在床边,手捂着胸口,脸色都青了。”

“我想去打电话,先生却把门关上,说他已经让人去叫医生了。”

“真的有人去吗?”

“没有。”

张妈哭着摇头。

“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让任何人出去。”

“电话呢?”

“电话没有声音。”

“我以为是线路出了问题,跑去前厅找司机。先生追出来,把所有佣人都赶回房间,说老爷子不喜欢吵闹。”

“你没有坚持?”

“我坚持了。”

张妈声音发颤。

“我站在门外,听见老爷子在里面叫卿卿。”

云卿眼眶猛地发热。

“他叫我?”

“叫了两声。”

“声音很轻。”

张妈抬起头,眼泪不断往下落。

“我想进去,先生把我推开了。”

“他说老爷子已经不清醒,谁进去都会刺激他。”

“后来卧室里一直有声音。”

“像是老爷子在用手敲床边的柜子。”

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还清醒着。

他知道门外有人,也在求救。

“持续了多久?”

陈**问。

“很久。”

张妈捂住脸。

“至少有半个多小时。”

“后来声音停了,先生才开门。”

“老爷子已经没有气了。”

云卿坐在沙发上,身体一动不动。

半个多小时。

如果及时叫医生,老人或许还有救。

可云志远站在房间里,听着亲生父亲求救,硬生生等到所有声音停止。

“柳曼枝当时在哪里?”

“她也在楼上。”

张妈放下手。

“她一直拉着我,不让我靠近卧室。”

“后来还是她告诉大家,老爷子是心脏病发,没能救回来。”

“孙明远呢?”

“我没看见。”

“那晚后门有没有开过?”

张妈仔细想了一会儿。

“开过。”

“老赵说后院的狗一直叫,他去看时,门栓是松的。”

陈**迅速记录下来。

“这些事,你以前为什么没说?”

“我不敢。”

张妈声音哽咽。

“第二天,先生便把家里几个老佣人全辞了,只留下我和老赵。”

“他告诉我,老爷子的死是意外。我要是在外面胡说,就说我是偷了云家东西,被赶出去后故意报复。”

“我没有证据。”

“小姐那时又什么都听他们的。”

她满脸悔恨地看向云卿。

“我怕说出来,你不但不信,还会和他们一起赶我走。”

云卿没有责怪她。

张妈或许软弱,也确实沉默了太久。

可真正该被追究的,从来不是这个因为害怕而不敢开口的女人。

“你愿意作证吗?”

陈**问道。

张妈抹掉眼泪。

“愿意。”

“当年听见的声音和看到的事情,都能如实说出来?”

“能。”

“包括云志远不许你叫医生?”

“包括。”

陈**合上记录本。

“明天你跟我们回去做正式笔录。”

张妈点头。

“我去。”

事情问清楚后,已经接近午夜。

陈**带人离开前,告诉云卿,孙明远今晚会被正式拘留。云志远和柳曼枝也将针对顾清华、云鹤年的死亡重新接受调查。

送走**,张妈还坐在客厅里掉眼泪。

“我总想着,要是那晚拼命跑出去叫人,老爷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不是你的错。”

云卿走到她身边。

“云志远早有准备。就算你冲出去,他也会让人拦住你。”

“可我什么都没替老爷子做。”

“你留下了。”

云卿握住她的手。

“这三年,你一直守着这栋房子,也没有真正不管我。”

原主被家人蒙蔽,张妈却还是尽力照顾了她。

即使她没有勇气反抗柳曼枝,至少也从未主动伤害过原主。

“明天把知道的都告诉**。”

云卿说道:“这就是你能替爷爷做的事。”

张妈哭着点头。

“我一定说清楚。”

贺凛替她收起桌上的针线筐。

“时间不早了,先休息。”

张妈这才起身回房。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云卿靠在沙发上,许久没有动。

贺凛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中。

“喝一点。”

“我不渴。”

“手是凉的。”

云卿捧住水杯,却没有喝。

“我们今天才登记。”

“嗯。”

“本来应该高兴的。”

“以后还有很多高兴的日子。”

贺凛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难过也没关系。”

云卿转头看他。

“你不会觉得我家里的事太多吗?”

母亲被害,爷爷也被害。

父亲和继母心狠手辣,所谓妹妹还想把她送给周建国的人。

这不是一般的麻烦。

“会不会后悔回来?”

“不会。”

“后悔和我结婚呢?”

“也不会。”

贺凛看着她。

“云卿,你家的麻烦不是你的错。”

“可你会被牵扯进来。”

“我们是夫妻。”

他握住她捧着杯子的手。

“结婚不是只在日子好过的时候站在一起。”

“那什么时候还能站在一起?”

“任何时候。”

云卿看了他很久,忽然放下水杯,倾身抱住他。

贺凛身体微僵。

片刻后,才抬手将她稳稳抱进怀里。

云卿靠在他肩上。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好。”

“你今晚能不能别住客房?”

贺凛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陪我睡觉。”

她补充道:“不做别的。”

“好。”

他仍旧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迟疑,也没有借机越过她的界限。

回到房间后,贺凛替她关好门窗,又检查了一遍走廊。

云卿躺在床里侧。

他脱下军装外套,穿着整齐的白色背心和长裤,在床外侧躺下,中间留着明显的距离。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灯。

云卿侧过身看他。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怕碰到你的脚。”

“我的脚在下面。”

贺凛没有动。

云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身边。

“你不是说任何时候都站在一起吗?”

“嗯。”

“那就近一点。”

贺凛往她身边靠了些。

两人的肩膀终于挨到一起。

云卿闭上眼,手指仍旧抓着他的袖口。

“贺凛。”

“我在。”

“别关灯。”

“好。”

“我睡着以后也别走。”

“好。”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今晚不走。”

云卿慢慢放松下来。

或许是折腾了太久,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贺凛替她拉好薄被,正准备关小床头灯,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他立刻坐起身。

云卿也被惊醒。

“谁?”

门外传来陈**的声音。

“贺凛,云卿,开门。”

“云志远刚刚交代,云老爷子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份证据,不在云家。”

“在顾清华的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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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