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年,南疆出了疫病。

先是一个寨子里孩子发热,随后扩到青鹭城外。

医官忙不过来,教化所也被征用来安置病人。

我跟着岑医官学熬药、记病册、分药材。

那段日子几乎没睡过整觉。

有一次,我抱着药罐靠在廊下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

外袍是深蓝色的,袖口有银线,显然不是女官的衣裳。

我正疑惑,便听见有人说:

「醒了就喝点水。」

我抬头。

廊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肤色被南疆日头晒得偏深,眉眼却清朗。

他腰间挂着令牌。

青鹭城新任守备,顾听澜。

我听过他的名字。

京中武将世家出身,因得罪上官,被调来南疆。

韩簌音说他脾气坏,**疼,但守城很有一套。

我把外袍递回去。

「多谢顾守备。」

他接过,随手披到肩上。

「陆女史的病册做得很好。」

我怔了一下。

「守备看了?」

「嗯。」

「字小了些。」

我:「……」

这人夸人同骂人似的。

疫病最重的那半个月,顾听澜带人守住了出入山道,没让病人乱走,也没让外头商队冲进来。

我则和韩簌音、岑医官把病册一户户核清。

最危险那日,一个病童高热抽搐,母亲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药刚好用尽。

顾听澜冒雨带人去山里采药,回来时肩上被毒虫咬了一口,半边胳膊都肿了。

我替他上药时,他疼得额角冒汗,却还嘴硬。

「比北营军棍轻。」

我看了他一眼。

「顾守备若不想要这条胳膊,可以继续忍。」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

「陆女史训人,比军中都尉还凶。」

我垂眼包扎。

「训你,是因为你不听话。」

他说:「听。」

我手一顿。

这一个字来得太直。

我竟有些不知如何接。

疫病平下后,青鹭城办了一场小宴。

寨中人送来彩布和米酒,孩子们围着火堆跑。

那个曾经说我像鸡蛋的小姑娘,如今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非要给我跳一支南疆舞。

她跳得歪歪扭扭,却得意得很。

我看着她,笑了很久。

顾听澜站在我身侧,递来一碗米酒。

「陆女史还回京吗?」

我接过酒碗。

「五年期满,总要回去述职。」

「那之后呢?」

我看向远处火光。

这个问题,从前我也问过自己。

如今竟已经有了答案。

「若**准,我想再回来。」

顾听澜没有露出意外。

「南疆苦。」

我笑了。

「京城也未必甜。」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那便回来。」

「青鹭城缺你这样会骂货商的女官。」

我被他逗笑。

「顾守备也开始会夸人了。」

他认真道:

「我一直会。」

「只是不常夸。」

韩簌音在旁边听见,端着酒碗翻了个白眼。

「顾听澜,你这嘴留着喝药吧。」

顾听澜没理她,只看着我笑。

那晚月亮很亮。

南疆的风带着草木湿气,吹在脸上很暖。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间被封死的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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