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蘅被兵部带走后,竺府彻底乱了。
竺老夫人亲自来找我。
她这回没有摔茶盏,也没有提我娘,只拄着拐杖站在院中,脸色灰败。
「晚音,柳蘅的事,是竺家错信了人。」
我请她坐。
她没有坐,嗓子哑得厉害:
「可承钧心里有你,他只是念着救命恩,才一时糊涂。」
一时。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轻得像灰。
柳蘅进府三个月,他替她出头七次。
她说怕黑,便把我院里的琉璃灯搬去她房中。
她说想听边关旧事,他便把原本答应陪我祭母的日子挪给她。
她说亡兄忌日将近,想要好布祭兄,便有了那匹云锦。
每一回,都能用一时糊涂盖过去。
我让丫鬟端来热茶。
竺老夫人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些许恳求。
「婚事能不能先不退?」
我端茶的手很稳。
「不能。」
她闭了闭眼。
「竺家会还银子。」
「该还。」
「云锦的事,老身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
她看着我,似乎还在等我让一步。
我没再开口。
竺老夫人的手颤了颤,扶着秦嬷嬷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我。
「晚音,你从前很喜欢承钧。」
我点头。
「喜欢过。」
她眼眶红了。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看向院中那株老梅。
今年雪重,枝头被压断了一截。
丫鬟用红绳系住断枝,可断了的地方已经没法长回去。
我轻声说:
「老夫人问将军吧。」
她走后没多久,竺承钧来了。
他一夜没睡,眼里血丝很重。
进门时,他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我认得。
那是他出征前,我给他装平安符的**。
「柳铮遗孀那边,我已经安顿了。抚恤银会补给她们母子,柳蘅冒领的部分,我会追。」
他把**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你这些年给我的东西。」
我没有打开。
他低声说:
「我昨夜翻了一整晚,才发现有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只**。
平安符,护腕,药方,旧信。
这些东西曾经陪他过了很多场风雪。
可他留着,不代表他珍惜。
有些人把旧物收好,只是因为放在角落不碍事。
竺承钧见我不动,自己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截旧披风领口。
那是我很多年前替他缝的,针脚有些歪。
他指腹轻轻压过那道旧线。
「你从前给我缝披风,总会在里面藏一个小字。」
我嗯了一声。
「怕将军拿错。」
他抬眼看我,眼底发红。
「我从没拿错过。」
这话若早两年说,我大概会欢喜。
现在只觉得累。
我把**盖上。
「这些将军自己留着吧。」
竺承钧声音发紧:
「你连旧物也不要了?」
「不要。」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问: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
「退婚书,欠银,清账。」
每说一样,他脸色便白一分。
我没有心软。
竺承钧忽然低声说:
「晚音,我能不能重新赔你一匹云锦?」
我看向他。
他像怕我拒绝,立刻补了一句:
「我亲自去江南找,找最好的织工,让他们把你的名字绣回去。」
我很慢地摇头。
「不必。」
「为什么?」
我把桌上那方补好的素帕递给他看。
「我已经自己补好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里那点光慢慢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