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竺承钧被请去兵部那晚,竺府没有人睡得着。
柳蘅在寿安堂哭晕了两回。
竺老夫人派人来请我,说她胸口疼得厉害,让我念在多年情分,先把兵部那边的账撤回来。
我坐在院里烤火,手里补着那片被剪下来的布角。
秦嬷嬷跪在廊下,哭得满脸是泪。
「姑娘,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事啊。」
我把线穿进针眼。
「她经不起,可以去找郎中。」
秦嬷嬷愣住。
从前竺老夫人一头疼,我就会亲自带着药去守。
药贵,便从邝家药铺拿。
人参要老参,鹿茸要最好的,账都记在我名下。
后来柳蘅来了,老夫人常说她可怜,我身子好,不必时时在跟前。
于是我少去寿安堂,她们倒觉得是我不懂事。
秦嬷嬷还想说话,我抬眼看她。
「嬷嬷在竺家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主家的东西,什么叫旁人的东西。」
她脸一白,低下头不敢再劝。
后半夜,竺承钧回来了。
他进院时,身上带着很重的寒气,神情比白日更憔悴。
我没让人拦他。
他站在廊下,看着我手里的布角。
那两个小字已经补在一方素帕上。
他低声说:
「今日之事,账房已经认了,是他为了让军需账面好看,私自添了那一项。」
我没抬头。
「恭喜将军,找到了替罪的人。」
竺承钧喉间一哽。
「我没有推给账房。」
「那将军来找我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
「柳蘅那件外裳,她已经脱下来了,我让人收好,明日还你。」
针尖扎进布里,我的手顿了一下。
「被她穿过的东西,我不要。」
竺承钧皱眉。
「你从前没这么计较。」
我笑了笑。
「将军从前也没这么大方。」
他脸色难堪。
许久后,他走近一步。
「云锦的事,是我亏欠你。可柳蘅兄长确实为救我而死,我答应过他,会照顾柳蘅。」
我抬头看他。
「那你照顾她。」
「我一直在照顾。」
「用你自己的东西。」
竺承钧一下没说话。
他自小从军,不管家中账目。
竺府亏空,他知道,却不细问。
他只知道我有钱,我库房里好东西多,我性子软,碰上竺家的事,总会退一步。
柳蘅要云锦,他说少一匹也无妨。
老夫人要药材,他说家里总归会记着我的好。
军中缺饷,他说等战事平了,定会补给我。
这些话一开始听着很重,听久了,只剩轻飘飘的空。
竺承钧坐到我对面,火光映着他的眼睛。
「晚音,我们婚期将近,你把事情闹到兵部,对你也没有好处。」
我把针收进针线包。
「婚期取消吧。」
他猛地抬头。
屋里炭火噼啪一声,烧断了一小截松枝。
竺承钧的眼神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从案下取出早已写好的退婚书,推到他面前。
「两家婚书还在竺老夫人那里,烦请将军明日一并送还。至于竺家欠我的银子,兵部核验后,会列出清数。」
他盯着那张纸,半晌没有动。
「就为了一匹云锦?」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个时候,他仍觉得只是一匹云锦。
我把那方补好的素帕摊开。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柳蘅骗走它,你护着。账房把它记进军需,你说不知情。竺家拿我的银子做人情,你让我顾全婚约。」
竺承钧眼底微微发红。
「我可以赔。」
「赔什么?」
他哑声道:
「云锦,银子,账目,我都可以赔。」
我把素帕收回袖中。
「我娘只有一个。」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堵住了喉咙,再没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