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当天晚上,粮仓的锁被打开。
族人们你一袋我一袋,把粮食搬到门口,分给排成长龙的灾民。
沈止亲自施粥,眼圈红了一整天。
路过的县令都听说了,派人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慈心善德”。
沈止跪着接过匾,手都在抖——他是真觉得光荣。
我被挤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匾。
想起前世它挂在我们祠堂最高的地方,直到后来被他亲手砸了。
不是因为他后悔了。
而是因为匾不够大,他想换一块更大的。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我摸黑爬起来,拿了一个布口袋,从厨房角落的暗格里,悄悄装走了够我一个人吃半年的干粮。
那个暗格是我前世偶然发现的,只有我知道。
前世我藏了够全族吃三个月的粮。
这世,我只藏我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我写了一封信,塞进县衙门口的告示箱里。
信上说:
沈家已经放空粮仓,灾民很快会再次**,请求**火速运粮,否**变在即。
信末,我没有署名。
前世我知道,**的赈济粮其实早就出发了。
只是因为地方官拖延,又觉得有我们这种大家托着不会出事,才迟迟没有运到。
这一世,我提前捅破这层窗户纸。
官老爷怕丢乌纱帽,一定不敢再拖。
粮,会提前到。
灾民,不会死。
至于沈家那群人——
他们不是爱当菩萨吗?
让他们当个够。
放粮第二天,沈止在粥棚“无意间”说起我。
“弟弟他……可能不太理解我,”他端着粥勺,叹了口气,“他说我太傻,把家里的粮都散出去,以后自己吃什么。”
旁边一个灾民听了,当场啐了一口:
“还有这样冷血的人?”
沈止赶紧摆手:
“不是的不是的,弟弟只是心疼家里人……他心不坏的。只是……只是没怎么吃过苦,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这句话说得太巧妙了。
“没吃过苦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翻译过来就是:我沈衡锦衣玉食,冷血自私,见死不救。
但我知道,沈止说这话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觉得我在享福,不理解穷人的苦。
当天晚上,这些“闲话”就传到了族人耳朵里。
母亲第一个发难。
饭桌上,他斜着眼看我:
“衡儿,听说你不赞成你兄长放粮?”
我夹菜的手没停:
“我没说过。”
“止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母亲把筷子一拍,“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外面那些人快**了,你还在乎家里那点粮?”
祖父皱了皱眉:
“衡儿,你兄长在做善事,你就算不支持,也别拖后腿。”
我放下筷子:
“祖父,我什么时候拖后腿了?放粮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反对过。”
母亲阴阳怪气:
“整天冷着个脸,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止儿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享清福,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看着他。
前世也是这样。
不管我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是错。
笑是虚伪,不笑是冷血,说话是顶嘴,不说话是默认。
“母亲说得对,”我站起来,“我嘴笨,不会说好话。那我回屋待着,不碍大家的眼。”
“你——”
母亲没想到我真走了。
沈止赶紧拉住我:
“弟弟,母亲没有恶意,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外面乱说话……我只是觉得你其实心地很好,至少叫你能有个好名声……”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在帮我。
我没甩开他的手,只是平静地说:
“兄长,你想让灾民吃饱,就专心施粥。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沈止的眼圈立刻红了:
“弟弟,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看着他那张随时会委屈的脸,忽然笑了。
“没有。兄长做什么都是对的。”
然后我回了房,关上门。
门外,沈止的声音带着鼻音:
“祖父,弟弟他……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祖父叹了口气:
“别理他,那孩子性子独。”
父亲补了一句:
“止儿你没错,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天生心硬,捂不热的。”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心硬。
捂不热。
上辈子,我把心掏出来给她们,她们嫌凉。
这辈子,我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