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十五岁及笄,外祖母送我一支赤金簪。
簪尾刻着我的乳名,小微。
她病得已经握不稳东西,仍亲手替我簪进发间,说这是她出嫁时戴过的,让我好好留着。
带回沈家当日,金簪便进了公中柜。
**天,绮月系上红绳。
她要参加知府夫人的花宴,母亲说只借一天,宴后就还。
可她回来时,簪子还戴在头上。
母亲说,宴上那么多人见过,再让我佩戴,会显得沈家姐妹共用一件首饰。
“明日让金匠照原样再打一支。”
我问:“簪尾的名字呢?”
“再刻就是。”
那支新簪没有送来。
几个月后,外祖母病逝。
我替她守灵时,绮月又戴着那支簪去了郭家赴宴。
舅母一眼认了出来。
“这不是母亲留给见微的吗?”
绮月愣在席间,眼泪很快落下来,说她不知道。
母亲替她接过话。
“姐妹之间,谁戴都一样。”
回府后,她让我别再提。
“绮月正在议亲。传出去,别人会说她抢姐姐的东西。”
我看着她。
“她没有抢吗?”
母亲将茶盏放回桌上。
“东西是公中分的。你要怪便怪娘,别把名声压在妹妹身上。”
十七岁那年,苏州客商看中我的缠枝莲样图,另给了我四十两银子。
我想修父亲留下的小织房。
银票进柜第五日,前堂织机断了横梁。
承安系上红绳,说赶不上交期,沈家要赔两百多两。
我同意拿银子出来。
新织机买回后,账房记在了承安名下。
母亲只说:“织机在沈家锦坊,他以后接掌锦坊,自然归他管。”
后来,我替锦坊画出的花样越来越多。
客商只知道沈家有位画样师。
承安在前堂接单,我留在后院改图。花样盖沈家锦坊的印,银子进公账。
偶尔有人单独给我赏钱,也要先放进公中柜。
绮月治病,承安请先生,染坊发工钱。
每次都有用处。
管事将木签一块块退给我。
我找了只木匣收着。
黄铜手炉、澄泥砚、赤金簪、画样银、云锦、绘笔,还有州府织样会的八十两奖金。
母亲偶尔看见,会笑我爱记账。
“家里又不会少你的。”
我把匣盖合上。
“以后真要补,总得知道欠了什么。”
她笑了一下。
“你如今自己能挣,还怕少这一件两件?”
我没有告诉她。
我怕的不是少一件两件。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我得到的东西才不必先问别人需不需要。
金梭牌入柜的第二日,绮月系上了第一根红绳。
红绳挂在三百两银票的木签上。
她没有来找我。
只是郭家管事又登了一次门,问起失火的陪嫁铺子何时重新置办。
母亲送走客人后,去绮月院里坐了半日。
傍晚,那根红绳便出现了。
第三日,承安也系了一根。
他的红绳挂在金梭牌上。
五日后,他正式接掌锦坊。
几位老掌柜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并不服他。
沈家近几年最受欢迎的花样都出自我手。
承安虽懂账,也会看货,可一到织法和调色,仍要来后院问我。
若他接掌锦坊时能将金梭牌挂在前堂,至少能让人觉得织造司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