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带妈妈去了城南殡仪馆。

夜里风很冷。

工作人员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家属要等。

我摇头。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我才发现,原来也没那么难。

妈妈躺在灵堂正中。

她终于不用再插着鼻饲管。

不用再每天被翻身拍背。

不用再无知无觉地困在那张病床上。

我坐在她身边,替她擦了擦手。

五年了。

她的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

可我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

会牵着我过马路。

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揣进她口袋。

会在我失恋时给我煮一碗热汤。

五年前,她醒着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

“知意,别怕。”

可后来,怕的人只剩下我。

我怕她醒不过来。

怕钱不够。

怕医生又给出更坏的结果。

怕哪天我撑不住,她就真的没人管了。

可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没能留住她。

天快亮时,陆景珩找来了。

他站在灵堂门口,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换。

一夜之间,像苍老了许多。

看见妈**遗像,他脚步狠狠一顿。

“知意……”

我抬头看他。

“这里不欢迎你。”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想送阿姨最后一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景珩,她活着的时候,你没送她去该去的康复中心。”

“她抢救的时候,你也没送她进手术室。”

“现在人没了,你来送最后一程。”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脸色白得吓人。

“我知道我错了。”

“但我真的没想到她会……”

我打断他。

“你当然没想到。”

“你总是没想到。”

“没想到林皎皎会把急诊等级改低。”

“没想到我妈会错过抢救时间。”

“没想到促醒治疗一拖就是五年。”

“没想到她会死。”

“陆景珩,你这一句没想到,害死了我妈。”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我从包里拿出那枚婚戒。

昨天夜里,我放进妈妈掌心。

后来火化前,又取了回来。

不是舍不得。

是我不想让妈妈带着他的东西走。

我把戒指递给他。

“还你。”

陆景珩没有接。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像盯着最后一点联系。

“知意,我们不能这样结束。”

“那要怎么结束?”

我问他。

“我妈醒过来,亲口说原谅你吗?”

“还是林皎皎重新穿上白大褂,我再笑着祝你们前程似锦?”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我也会辞去主任职务,配合调查。”

“知意,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把欠你的都还回来。”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累。

“还不回来了。”

“我**五年还不回来。”

“她最后一次动手指时,我以为她会醒。”

“那一点希望,也还不回来。”

“陆景珩,我不要你的代价。”

“我要你以后,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我把戒指放在地上。

转身进了灵堂。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我听见他蹲下去,像是捡起了那枚戒指。

然后压抑地哭出了声。

可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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