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翠花蹲在地上,半天才回神,腿麻了才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老三!”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老三,你快去地里,把你爹叫回来!快点!”
李光军本来还在愣着,听见娘喊,把信纸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出院子,踩着田埂一路往南窜。
田埂窄,两边都是水田,他跑得急,一脚踩滑,差点栽进泥水里,手撑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
地里头,李鸿福正弯着腰锄草。
李光国在另一头挑水浇苗,李光党蹲在垄沟边拔草。
日头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李光军跑到地头,气还没喘匀,就喊:
“爹!爹!快回去!娘叫你回去!出事了!”
李鸿福直起腰,锄头拄在地上,皱着眉看跑来的老三,
“咋了?”
“二姐走了!”
李光军喘着粗气,
“她留了一封信,去县城了!娘急得不行,让你赶紧回去!”
李鸿福手里的锄头松了一下,锄把往下滑了半截,他又攥紧了。
“啥?去县城?”
他转头看李光国。
李光国把水桶搁在地上,也听见了,水瓢从手里掉进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李鸿福没再多问,扛起锄头就往回走,步子迈得大,裤腿扫过草叶子,唰唰响。
李光国和李光党也放下手里的活,跟在后面。
李光军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把信里的内容说了一遍。
李鸿福一声不吭,只听见脚步踩在土路上,又急又沉。
进院子的时候,王翠花站在灶房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捏着那封已经皱巴巴的信。
看见李鸿福进来,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话没出口,眼泪先下来了。
“老头子,”
她声音沙哑,
“光华走了,去县城了。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头一回出远门,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钱,出了事可咋办啊……”
李鸿福把锄头靠在墙角,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遍。
他不识字,但认得上面是闺女的笔迹。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这孩子……”
他声音低哑,说了半截又咽回去了。
李光国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咯吱响。
“都怪我,”
他闷声说,
“要不是我提亲的事,二妹也不会……”
“怪你有啥用!”
李鸿福吼了一声,吼完又泄了气,往台阶上一蹲,掏出烟袋锅子,手抖得半天没点着火。
李光军和李光党站在院子边,谁也不敢说话。
老五扒在里屋门口,看见爹娘都板着脸,也不敢闹了,缩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王翠花走过来,蹲在李鸿福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当家的,得把光华找回来啊。县城那么大,她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可咋整?”
李鸿福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眯了眯眼。他把烟袋锅子磕在台阶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去县城找她。”
王翠花站起来,擦了把脸,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也去,我去换件衣裳。”
李鸿福伸手拽住她胳膊,
“你去干啥?”
“我去找闺女!”
王翠花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去了家里咋办?”
李鸿福松了手,声音低下来,
“老五谁管?猪谁喂?鸡谁喂?再说县城你又不熟,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你在家等着,人找着我捎信回来。”
王翠花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里屋,老五正扒着门框往外瞅。
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圈,鸡在刨食,食槽空了。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争。
李鸿福转头看李光国,
“光国,你留下看家。”
李光国眉头皱起来,
“爹,我也去。二妹是因为我才走的,我得去把她找回来。”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李鸿福指了指院子,
“**一个人,老五还小,里里外外一堆活。你留下,把家看好。”
李光国攥着拳头,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一块。
他不想留下,可**说得对。
家里不能没人。
他闷声站了一会儿,最后松了拳头,
“行。”
王翠花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大腿。
“老头子,我有个堂叔在县里上班,在农机厂,叫王凯旋。你以前见过的,有一年过年他来家里坐过,还跟你抽过烟。”
李鸿福想了想,隐约有个印象。
那年确实来过一个人,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嗓门大,递过来一根烟,两人蹲在门口抽了一根。
那时候好像听王翠花提过,说是娘家那边的亲戚,在县农机厂干了多少年了。
“地址呢?”
王翠花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发黄,边角卷着。
她递给李鸿福,李鸿福接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眉山县农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零一,王凯旋”。
“你到了县里,要是找不到光华,就去找他帮帮忙。”
王翠花说,“他县城待了几十年,人头熟,比你自己瞎找强。”
李鸿福把纸条叠好,揣进上衣口袋里。
“光军,光党,”
他喊了一声,
“跟我走。”
李光军和李光党赶紧从院子里跑过来。
李光军本来就穿着干活衣裳,灰褂子蓝裤子,裤腿卷着。
李光党跟着大哥,脚上还穿着那双磨了边的布鞋,鞋带松了一根,他蹲下去系紧了。
李鸿福带着两个儿子出了院子,往村**家走。
村**家里有自行车,全村就他那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平时锁在堂屋里头,谁借都得**点头。
王翠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人走远了。
她手扶着门框,指头扣在木头缝里。
老五从她身后钻出来,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二姐去哪了?”
王翠花没回答,伸手摸了摸老五的脑袋,把他推进了院子。
她转身去灶房,锅里的稀饭还温着。
她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又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