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迈步往李长生那边走,步子不快,脸上堆着笑。

“同志,”

王麻子走到桌前,站定,

“一个人吃饭啊?”

李长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二十来岁,瘦,脸上有几个浅麻子,穿着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灰。

“嗯。”

“我姓王,叫王德胜,不过大伙都叫我麻子,”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黄牙,

“本地人。”

李长生没接话,手指搭在文件袋上,看着他。

王麻子也不觉得尴尬,指了指李长生对面的椅子,

“不介意我坐一会儿吧?”

李长生点了点头。

王麻子坐下来,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捏了捏,又别回去。

他看了一眼李长生的西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没敢多问。

“同志,你是外地来的吧?”

王麻子压低声音,

“我看你这穿着打扮,不像是我们县里的人。”

“算是吧。”

“做生意的?”

李长生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王麻子搓了搓手,

“你别误会,我就是好奇。我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要是想在这边办点什么事,我兴许能帮上忙。县里各部门的人,我多少都认识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

他确实认识几个人,但都是点头之交,递不上话。

不过他脸皮厚,先吹出去再说。

李长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回来寻亲的。”

“寻亲?”

王麻子愣了一下,随即凑近了些,

“找谁?哪个乡哪个村的?我在县里熟,你报个名字,我兴许知道。”

“哪个乡的我还真不知道。名字和年龄记得,李鸿福,四十左右吧。”

王麻子嘴里念了一遍:

“李鸿福……”

他皱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想了一会儿,嘴里嘀咕,

“这名字听着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他这几年天天在街上混,饭馆、供销社、菜市场,哪儿人多往哪儿钻,听过的名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耳朵里塞满了张王李赵。

这个李鸿福,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可要真想,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王麻子又念了两遍,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点歉意的笑:

“同志,不好意思,这名字我觉着耳熟,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了。你要是有照片,我兴许能帮你认认人。”

李长生摇了摇头,

“没有照片。”

王麻子搓了搓手,

“那也没事。名字和岁数都有了,打听打听,不难找。”

李长生没接话。

王麻子坐在对面,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没再问。

李晓红端着托盘过来了,上面搁着***、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碗米饭。

她看见王麻子坐在李长生对面,眉头皱了一下。

“王麻子,你干嘛呢?”

声音又硬了,

“人家吃饭你凑什么热闹?”

王麻子赶紧站起来,

“我就跟同志说两句话,又不耽误他吃饭。”

他转过身对李长生说,

“同志,你先吃,我在那边坐着,你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说完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来,端着空碗,眼睛却一直往李长生那边看。

李晓红把菜一样样摆在桌上,又回厨房端糖醋鱼去了。

鱼端上来,浇着红亮的糖醋汁,冒着热气。

李长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酸甜口,鱼肉嫩,炸得酥。

他点了点头,确实美味。

王麻子坐在门口,心里那个念头越转越活。

这人有钱,有派头,还来寻亲。

要是能攀上关系,哪怕帮人家跑跑腿,也能混口饭吃。

他琢磨着,等李长生吃完饭,再过去套套近乎。

不过可惜,没多久有人来找,好像有急事。

王麻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脸上带着笑:

“同志,我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你慢慢吃,有啥需要帮忙的,往后在街上碰见了,尽管招呼。”

李长生点了点头。

王麻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帘子落下,人不见了。

李长生继续吃。

***剩下两块,炒青菜拨了半盘子,番茄蛋汤喝了大半碗,米饭吃完了,糖醋鱼吃了大半条。

他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

李晓红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抹布,站在桌边没动手收。

“同志,吃好了?要打包嘛?”

李长生摇摇头,

“结账。打包就不用了。”

李晓红掏出小本子翻了翻,嘴里念叨:

“***一块二,炒青菜四毛,番茄蛋汤三毛,米饭五分,糖醋鱼两块五。”

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一共四块四毛五。”

李长生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递过去。

(此时大部分商品,已经不用票了,下馆子吃饭也是一样,只是彩电自行车这些大件还需要)

李晓红接过钱,转身走到柜台,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零钱回来,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儿。

“找您五毛五。”

她把钱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

“同志,您慢走。”

李长生把钱揣进兜里,夹起文件袋,站起来,椅子推回去。

大堂里那几桌客人还在偷偷看他,他没理会,掀开帘子出去了。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稀疏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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