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院门被锁上后,谢家的人连饭都送得很有规矩。
一碗冷粥,两碟咸得发苦的腌菜,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连碗都不是我院里平日用的瓷碗。
怕我砸了。
我把碗端起来闻了闻。
“这粥是给人吃的?”
见春坐在窗边,没接话。
她把头上的红绸拆下来,一圈圈缠在手指上。缠得很紧,指尖都勒白了。
我将粥放到桌上。
“别缠了。”
她没停。
“娘不是最爱说,规矩在,日子就不会乱吗?”
我站在原地。
屋里只剩雨打瓦檐的声音。
这话是我说过。
她十岁那年,二房的谢知月抢了她抄好的书帖,说是自己写的。见春回来哭,我让她忍,说知月是二房姑娘,闹大了没好处。
她十二岁那年,族里要她学针线,不准她去前院听先生讲书。我也让她忍,说女子识几个字就够了,谢家不喜欢太出挑的姑娘。
她十四岁那年,城中女学来人,说见春写得一手好字,算账也快,愿意给她一个名额。
我把那封信压在箱底。
然后替她回了一封“不去”。
我当时想,女学在城里,路远,人杂,谢家不会同意。若我坚持,二房会说我教坏长房姑娘,三叔公会说我不安分。见春在谢家还要过日子,我不能为了一个不一定留得住的名额,把她推到所有人对面。
我那时觉得自己是在护她。
如今再想。
我不过是拿她的路,换我自己一点不必和谢家翻脸的安稳。
见春终于抬头。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女学?”
我没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角被雨气熏得发软,外头却包了两层油纸。
“我找了两年。”
她把纸放到桌上。
“去年冬天,二房的丫头在库房扫灰。我看见她拿这个垫箱脚,才知道它原来在你箱子里。”
我没有动。
那是女学的回信。
上头写着,临川城女学愿收谢见春入学,束脩可免去一半,若家中路远,可暂住学舍。
纸背还有一封回函。
字是我的。
“见春年幼体弱,家中不便远送,谢氏不允,谢过盛情。”
我写得端端正正。
连“谢过盛情”四个字,都写得极恭敬。
见春盯着我。
“我一直以为,是谢家不许。”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原来是你亲手回绝的。”
我坐下来。
桌上的粥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去了城里,谢家说你不安分。怕你读了书,心野了,回来更难在这里立足。怕他们把气都撒到你身上。”
“所以你替我选了不去。”
“是。”
见春的眼眶一下红了。
“那今日呢?”
她问。
“今**又替我选了什么?”
我抬头看她。
“我没让你嫁。”
“可你让我留在这个院子里十六年。”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以为你是我娘。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像谢家替我找来的另一个管事嬷嬷。”
那句话落下来,我许久没有说话。
院外有人敲门。
“长房夫人,二爷送东西来了。”
门锁没开,两个婆子抬着东西从小侧窗递进来。
一套新嫁衣,一只描金妆*,一对红烛,还有一张用红纸写的催婚帖。
“八房说了,明日请姑娘试嫁衣。后日迎亲。”
我看着那套红得刺眼的衣裳。
婆子笑得很殷勤。
“夫人,二爷也说了,姑娘嫁过去是享福。八房老**已经备好金簪、玉镯,往后姑娘就是少夫人。”
见春站着没动。
我伸手,把那张催婚帖拿过来。
“回去告诉谢惟礼。”
“嫁衣留着吧。”
婆子面上一喜。
我接着道:“给他自己穿。”
“他这么爱给人安排后半辈子,想必红色很衬他。”
婆子脸一僵。
我把催婚帖撕成两半,丢进火盆。
“还有,明日谁敢踏进长房院一步,我就拿牌位给谁开瓢。”
“长房夫人!”
“滚。”
婆子黑着脸走了。
门外又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