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交完那篇代笔稿的第二天，我发了高烧。
温度计上的数字停在39.2度。
我浑身冷汗地躺在飘窗的木板上，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外面的客厅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妈正在接电话，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窒息的理智。
“对，小萤的礼服尺寸需要改一下，腰围收紧一公分。明天晚上的颁奖礼她要走红毯，不能有任何瑕疵。”
我爸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躁。
“画师怎么在这个时候**？这几张分镜插图今晚必须交，否则新书赶不上明天的首发式！”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点开家庭群。
群里只有三个人，没有郭小萤，因为她不需要看这些杂事。
我打字，手指因为发烧在抖。
“妈，我发烧了，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后，我**语音回复了过来。
点开，是她平稳、毫无起伏的声音。
“逢遥，你已经快十八岁了，具备独立处理轻微生理不适的能力。”
“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你自己核对说明书上的禁忌症和用药剂量。我和**现在要带小萤去试穿明天的红毯礼服，没有时间照顾你的情绪。”
“记住，生病不是你逃避现实责任的借口，不要产生弱者依赖心理。”
我闭上眼睛，把手机扔到一边。
弱者依赖心理。
连求一颗退烧药，在她的心理学字典里，都被定义为一种病态的索取。
没过一会儿，我爸推开了我房间的门。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一沓空白的画纸和一套针管笔扔在我的床边。
“逢遥，起来。”
他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个外包画师太不专业了，临阵脱逃。这五张核心分镜插图，你今天下午必须赶出来。”
我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头晕目眩。
“爸，我发烧了，三十九度。”
我爸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手表。
“发烧并不影响你手部肌肉的运作。这几张画不需要你搞什么艺术创作，只要把**关系和角色动线画清楚就行。”
“小萤明天的首发式绝对不能开天窗。逢遥，大局为重。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学会克服困难。”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帮我带上。
冷风从客厅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拿起那沓画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我爸的要求：“小萤与星空巨兽的对决，突出小萤的勇敢与纯真。”
这就是那个爱女儿的父亲。
为了他那个完美无瑕的“小萤”，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让另一个女儿拖着高烧的身体在小黑屋里卖命。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汗水湿透了后背，针管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我用了最细腻的线条，画出了漫天星辰和一只巨大的、孤独的鲸鱼。
巨鲸的背上，站着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
画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画稿整齐地叠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吃了一颗过期的布洛芬，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烧退了一些，但身体依然虚弱。
我走出房间，看到郭小萤正拿着手机，在客厅里兴奋地转圈。
“爸爸！这条微博点赞破十万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就叫反差萌。读者喜欢看你天真外表下潜藏的艺术爆发力。”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小萤的手机屏幕。
那是我爸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新动态。
配图，正是我昨晚高烧时画的那张《巨鲸与小萤》。
而配文写着：
深夜灵感。小萤随手在草稿本上的涂鸦，给了我新书最大的震撼。我的缪斯，永远能给我惊喜。
底下的评论全在尖叫。
“天呐，小萤妹妹不仅长得好看，画画也这么有天赋！”
“这就是神仙家庭吗？女儿给爸爸画插图，太好哭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血液一点点凝固。
那是我的画。
是我高烧三十九度，一笔一笔熬出来的东西。
“爸。”我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脸色瞬间恢复了那种冷静和严肃。
“怎么出来了？病好了就去做两套理综卷子，别在客厅晃悠。”
我指着郭小萤手里的手机。
“那张画，是我画的。”
郭小萤愣了一下，随即撅起嘴，躲到了我**身后。
“姐姐......你别这么凶嘛，我只是觉得好看，拿给爸爸看了看。”
我妈站起身，挡在小萤面前，眼神犀利地盯着我。
“逢遥，注意你的攻击性语言。”
“一张画而已。小萤是这本书的主角，她赋予了这张画灵魂和话题度。”
我爸也放下咖啡杯，语气不悦。
“逢遥，你是不是过于计较知识产权了？我们是一家人，你的画挂在小萤名下，能给新书带来最大的利益转化。”
“你那张画的构图其实很死板，如果不是我包装了‘小萤涂鸦’的噱头，根本没人会看。”
“你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而不是嫉妒妹妹的光环。”
我看着面前这对冷静、理智、甚至自诩为教育专家的父母。
他们用最专业的词汇，进行着最无耻的掠夺。
我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透了那层道貌岸然的皮囊下，腐朽透顶的本质。
“我知道了。”
我转过身，走回房间。
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对我爸说：
“你看，我就说冷处理有效。她的挫折耐受力还需要加强，这点小事就闹情绪。”
这点小事。
是啊。
在他们眼里，剥夺我的一切，不过是维持家庭秩序的一件小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