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午枯燥练习直到四点才结束。
陈炎用冷水拍打额头脸颊，直接转身投入晚市准备工作。
晚市开餐，中法两方厨师分立后厨两侧，明天起两边就要彻底划清工作区域单独接单，今晚后厨异常安静，两方人都在各自区域闷头做事。
晚上七点，点单数量骤增。
法方负责主菜，中方依旧主理配菜和部分热菜，法国副厨保罗顶替了皮埃尔位置，站在中央出餐台前大声催促。
保罗操着生硬中文大喊出声。
“快点快点！三份银鳕鱼配菜！那个洋葱土豆泥，六分钟！六分钟内必须出！”
另一边张斐和雷邵正被其他配菜单子缠的分身乏术。
陈炎见状没有犹豫，迈步上前接手处理积压单子。
他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顺手捞过备好煮土豆丢进搅拌**碎，趁这几秒空隙将平底锅架上灶台。
土豆泥下锅后他抓起一把酸萝卜丁撒进去，手臂发力颠翻锅底，随后淋上熟油调出味道。
这一整**作全凭本能快速完成，不到一分钟土豆泥便起锅装盘。
他在盘子边缘摆上一圈洋葱，正中间空出一块刚好能放下银鳕鱼。
陈炎将这三份配菜推到保罗面前。
保罗看着推过来盘子愣了一瞬，他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挑剔一下，最后却没发出声音，只能沉下面色将盘子端给后面法国厨师。
这一整个晚上陈炎一直在各个位置间来回跑动，切菜以及配菜或者炒菜，哪个环节进度慢了他就上前顶替。
七点十分左右厨房外传来高跟鞋踩踏声响，李经理快步走到切配间旁办公室，对着正在写字余伟低声交代了几句。
余伟放下手里笔，将桌上纸张扫进抽屉锁好，起身走到雷邵身侧。
“厨房这头你多留点心盯着。”
雷邵手里颠锅动作没停。
“好嘞，您放心。”
陈炎余光看见师父和李经理并排走出门外，他暗自琢磨着后天接待的菜单大概率是弄到手了。
晚上九点西餐大厅送走最后一桌客人。
雷邵一把拽下头顶厨师帽，身体脱力般坐倒在休息凳上，拿手使劲在脸前扇风。
“下班了下班了！哎呦我去这腰快断了！”
后厨两方各自收拾台面互相不搭理，法方主厨皮埃尔早就换好日常服装，路过中方区域时他毫无遮掩发出一声冷哼，领着几个法国大厨直接走出门。
张斐侧头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明天就各干各的了，在这摆什么谱。”
雷邵从凳子上站直身体冲着周围人招手。
“行了行了都手脚快点，把东西收好赶紧打卡走人。”
后厨其他人接连换好衣服离开。
水槽前面陈炎将最后一块案板表层油污刷洗干净，他伸手关紧水龙头，甩干手上水渍。
“你们先走吧，我这边还要待一会。”
雷邵几人对此也没多说，随便打了声招呼便各自散去。
面积宽广的厨房内彻底没人了，陈炎转头拉开冷库金属门，在货架旁边翻找出下午练习时没用完的些许鹅肝青虾还有一块黄油。
他拿着东西走到铁板台前，打开炉火调节温度。
两百二十度高温让黄油接触台面瞬间融化散开。
陈炎将虾肉铺平放在高温区域，周围空气受热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打湿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拿铲子贴着铁板底部切入将虾肉翻面。
受热变色青虾逐渐卷缩起来显出橘红色。
放在旁边鹅肝对温度要求很高，手部力道控制不好就容易碎裂开来。
陈炎控制住呼吸节奏，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食材上，仅凭底面温度让鹅肝溢出表面脂肪。
视线里鹅肝侧面颜色变深一半时，他手上稍稍压低铲子将整块肉轻轻翻转过来。
熟透肉块平稳落入盘中，表面受热微黄刚好留住内部汁水。
他推开装盘成品并清理掉铁板表面残渣，面无表情拿过下一块生肉继续重复同样动作。
时间靠近十一点半时后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余伟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走进来，身上带着些许烟味。
他没有出声说话，只是走到操作台前看着盘子里并排摆放成品，随后拿过干净叉子弄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
余伟将嘴里东西咽下去后扯过椅子坐好。
“手上力道用不错，进步不小。”
陈炎闻言停下手边动作转头看着余伟。
余伟将手里文件拍在旁边金属台面上。
“这是皮埃尔那边敲定菜单，后天商务团接待用。”
陈炎扯过布巾擦干手，把菜单抽出来从头看过去，顺口读出上面内容。
“铁板法式煎鹅肝，铁板蒜香焗蜗牛，帝王蟹肉奶油海鲜巧达汤，铁板法式黄油焗青龙虾，香煎银鳕鱼，铁板法式红酒煎鸭胸，九级和牛菲力，迷迭香铁板杂菌时蔬，法式奶酪拼盘。”
余伟靠在椅背上接话。
“这单子上菜品做法都普通，关键难点出在食材本身上。”
陈炎略微皱起眉头。
“咱们这边这么大市场，总不至于连这几样东西都买不到吧。”
余伟摇了摇头。
“买肯定是买得到，就是产地不一样那个味道差挺远，想要真做出那个口感，稍微差一点都不行。”
余伟伸手将单子拿回来放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行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早上我去趟市场转转。”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中途停顿了一下脚步。
“明天的来货，我还是单独进了一盒东西给你练手，到时候你记得拿。”
陈炎在后面应了一声。
“好嘞师父。”
他将沾满汗渍的厨师服换下，安静跟在余伟后面走出门外。
路灯光线隐约照在深夜空旷街道上，两人脚步声均匀击打在地砖上。
一路无话。
走到公寓楼下，余伟停住脚顺手摸出烟盒磕出两根烟，自己咬住一根后把另一根递到陈炎面前。
陈炎顿了顿没出声，伸手接过学着余伟的样子咬在嘴里。
打火机火苗窜起，余伟凑过来帮他点燃。
陈炎吸了第一口，辛辣烟雾冲进气管惹的肺部一阵收缩，他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余伟吐出一口灰白烟气，没嘲笑也没安慰。
陈炎咳红了脸，抹掉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他没扔掉手里的烟而是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烟蒂送到嘴边缓缓吸入第二口，不到十七岁的他这是第二次抽烟。
这一次他强压着气管痉挛，硬生生将那股辛辣吞了下去。
就如师父所说的，这是精神粮食，他需要习惯这种能强行压下疲惫和紧张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
陈炎准时睁眼，快速翻身下床洗漱完毕，来到余伟门前敲击了几下见里面毫无反应。
他缓缓推**门，看见叠的整整齐齐的空调被，陈炎心想肯定是去市场了。
他没有停留，换上便装直奔酒店。
今天后厨气氛截然不同。
中方有了自己独立菜单，前厅李经理一早就把新打出来的单页塞进菜单夹，后厨金属操作台被严格划分，双方区域分明谁也没有越界。
上午备料阶段还算平静，到了中午十一点半午市开餐。
出单机开始不断出单。
刺啦的打印声持续响着。
法方那边的出单机几乎没停过，打印纸长长垂落下来。
皮埃尔站在出餐口背着手，下巴扬起，眼神时不时看向中方区域，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相比之下中方这边的出单机一直没有动静，半个小时过去只打出寥寥几张单子。
雷邵手里攥着两张单子站在灶台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挂不住，张斐则是用抹布来回擦着根本不脏的台面擦的直叹气。
十二点半午市高峰期。
中方这边的几口锅基本处于闲置状态，雷邵终于憋不住了，他走到陈炎面前压低声音嘟囔。
“小陈，你说余厨这次是不是搞错了，各干各的咱们这是不是太惨了点，你看对面那单子都要排满了！”
陈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对面。
法方虽然单子很多但情况并不乐观，三个被临时分出来搞切配的法国厨师此刻已经满头大汗。
这群人习惯了指挥中方员工干脏活累活，自己只负责最后煎烤摆盘，现在要他们自己从洗菜削皮切丝做起，速度慢的让人焦躁。
他们太久没做这些基础活，因为手生加上心情烦躁切出来的土豆丝大小不一，而另一个法国厨师片鱼片的手法也同样生疏，差点就将一块银鳕鱼给切坏了。
皮埃尔在前面用法语快速说着什么，语调显得十分愤怒。
而保罗也是眉头紧锁，咬着牙手忙脚乱把那切坏的土豆倒进锅里。
陈炎收回视线。
“雷厨，单多不等于能出好菜，法国佬今天估计要吃不少投诉。”
雷邵愣了一下顺着陈炎目光看过去，恰好看到保罗一脚踢翻了脚边垃圾桶，也看清了法方切配台上杂乱不堪的景象。
两点午市彻底结束。
中方员工聚在员工餐桌前吃着工作餐，气氛有些沉闷。
皮埃尔换好便装，领着保罗几人故意从中方休息区路过。
皮埃尔用夸张的语调说着蹩脚的中文。
“哦，看看这群闲人，你们今天下午干脆回家睡觉吧，反正留在这里也没有客人点你们的菜，也许酒店应该扣掉你们一半薪水。”
保罗几人虽然累的腿脚发软，但还是配合着发出哄笑。
雷邵一脸郁闷，自顾埋头将饭塞进嘴里。
中方人员都没开口而是低下了头，只有陈炎就这么看着皮埃尔，他虽没出声但眼神坚定，透着等着瞧的意味。
两点半后厨后门被推开。
余伟走了进来，他两手抱着三个黑色保温箱，衣服上沾着些水渍散发着鱼腥味。
雷邵几人赶紧迎上去接东西。
“余厨！”
余伟走到水槽边洗手，挤了点洗手液慢条斯理搓洗着。
他边洗边问。
“今天中午情况怎么样？”
“惨，咱们这边一中午加起来不到二十单，反观对面一直忙个不停，余厨，这样下去兄弟们心慌啊。”
雷邵一脸苦涩，随后将情况毫无保留全部说了出来，包括法方那边切配进度缓慢的状况。
余伟扯过纸巾擦干手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慌什么，菜单都是新的，老客不敢轻易尝试新菜全去点以前吃惯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常识？”
众人沉默。
余伟指了指前厅的方向。
“客人不是傻子，舌头最管用，今天法国佬那边切配搞的一团糟，出菜质量绝对打折扣，等客人反应过来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看着雷邵。
“你们这几天只有一个任务，哪怕一天只出一张单也给我拿出全部精神去做，只要咱们的菜端上桌，味道够好，口碑自然会传开，明白吗？”
雷邵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明白了余厨，绝不搞砸！”
余伟点点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后方陈炎身上。
陈炎走上前。
余伟走到操作台旁拉开其中一个黑袋子，从里面捧出一个贴着加急标签的白色泡沫保温盒，盒子表面还结着一层细密的冰霜。
余伟把盒子推到陈炎面前。
“拿着，专门给你准备的。”
陈炎双手接住觉得分量极沉。
余伟盯着陈炎的眼睛。
“明天的商务团皮埃尔绝对会派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等着抓错漏，铁板上我是主厨你是副手，你要提前将这些菜品全部备好，能做到吗？”
陈炎回答的没有半分犹豫。
“能。”
余伟指了指他手里的盒子。
“将东西收好，明天一早要将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做好。”
陈炎点头答应将盒子抱在怀里。
冷气顺着包装缝隙渗出，陈炎清楚这盒子里装的绝不是普通边角料，而是他们明天晚上真正要赢过法国人的关键食材。
他转身走向冷库，确信明天中方绝不会输。
余伟目送陈炎走进冷库，转头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子，递给一旁的雷邵。“明天上午，你也去和小炎一起配合，把晚上的配料全部弄好。这是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