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地看着他,等着他回话。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动,方才那副从容做派像是**头晒化了的糖人,软塌塌地往下淌。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里那股子笃定的劲儿散了七八分:“臣……臣是听府中下人传的闲话,说殿下在护国寺外遭遇匪徒……”
“哪个下人?”
“这……”
“姓什么,叫什么,在哪个院当差。”
我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火气。
可沈砚之跪在那儿,脊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青衫贴着皮肉,显出几分狼狈来。
长街两侧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连茶楼上探出来的脑袋都悄悄地往回缩了半截。
我听见身后銮驾上的金铃又响了一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催命的更鼓。
沈砚之的嘴唇终于抿紧了。
“臣……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沈大人是今科状元,文章写得好,脑子应当也不差。下人的名字记不清,倒也说得过去——可你方才当街说的那些话,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你记不清下人是谁,那污蔑皇家清誉的罪,你认不认?”
沈砚之倏地抬头。那双清润的眼里终于浮出了一丝真切的慌乱,可那慌乱只持续了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准备好的说辞似的,脊背猛地挺直了几分。
“殿下,臣并无污蔑之意!”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臣今日当街说那些话,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太后娘娘赐婚,臣不敢抗旨;可沈家祖训在上,臣亦不敢违逆——沈家正妻,入沈家门时需为完璧之身。殿下若当真清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万一……万一那传言属实呢?臣提前将话说开,正是为了日后不至于两相为难!”
他说得越来越顺,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音,眼眶泛红,像是真被逼到了绝处。他仰着脸看我,嘴角竟然又浮出了那点极淡的弧度。
“哦,你就这么笃定本宫一定会嫁给你?”我打断他。
我话音落地的瞬间,沈砚之嘴角那点弧度反而更深了。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气音的轻笑,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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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说,声音里那点因慌乱而起的磕巴已经彻底消弭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似的、温温柔柔的笃定,“满京城的王公贵族,做正妻自然不必说,便是做妾,也断然不会有人肯纳一个被匪徒糟践过的女子入府。”
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东边的日头不会从西边落、正月里的梅花不会六月开似的自然。
秋玉在我身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沈砚之跪在地上,微微偏了偏头,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像是拿我没办法似的,声音放得更轻、更软了几分:“殿下,可臣是真心倾慕殿下,臣在殿试那日远远地见过你一回,你坐在珠帘后面,虽瞧不清面容,可那通身的气度,臣便知,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女子如你一般了。所以臣不介意殿下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事非你之过,是歹人的罪孽,臣愿意纳殿下入府为妾,今生今世,好好待你,绝不因那些旧事轻慢了你半分。”
沈砚之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那副神情温柔得像三月的风,说出口的话却比冬日的刀子还利。他大约以为他说完那番情深义重的话,我便该被感动得涕泪横流,跪下来求他纳了我这个“残花败柳”做妾。
我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秋玉在我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殿下”,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遮掩不住的心疼。
久到沈砚之嘴角那点弧度开始有些僵了,他喉结动了动,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我忽然笑了。
“沈大人,”我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方才说了这么多,本宫只听明白了一件事,你污蔑本宫清誉,还当街宣扬,叫满城百姓都听见了。”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