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爹。”
陆村长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陆建国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疤被晨光照得淡淡的。陆村长伸手把儿子领口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拍了拍他肩膀。
“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什么事都得想着两个人,不能再一个人往前冲。”陆村长声音粗粗的,说完了清了清嗓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
“去吧,几位教授到了,去招呼一下。”
孙教授、秦教授和韩教授是一起来的。孙教授手里拎着一包草药,用红纸包着,说是给新娘子补身子用的。秦教授端着他的搪瓷缸,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写着“家常药膳方”五个字。
“这是我在实验室的时候整理的,都是一些简单易做的药膳方子。翘翘身体底子弱,以后可以照着做。”秦教授把信封递给陆建国。
韩教授没带东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陆建国手心里——是一支钢笔。笔身是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两个细小的字:新华。
“给翘翘学写字用。”韩教授推了推眼镜,“她最近说话进步很大,下一步可以学认字了。这支笔跟了我十几年,墨水囊还能用。”
陆建国把那支钢笔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笔身上的漆被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黄铜。
李大狗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芦花鸡在鸡窝里咯咯狂叫。
村里的几个小孩捂着耳朵蹲在院门口,从指头缝里往院子里偷看。陈翘翘被赵红梅扶着从屋里走出来,红盖头遮着脸,红嫁衣在晨光里艳得像一团火。
拜堂在堂屋里进行。
堂屋正中间贴着大红双喜字,下面摆了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一对红蜡烛。
陆村长和陆母坐在供桌两边的椅子上,陆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文清被请来做司仪。他站在供桌旁边,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语气正式得像在主持公社大会:“一拜天地——”
陆建国扶着陈翘翘转过身,面朝堂屋门口。陈翘翘被盖头遮着眼,看不见外面,但她能感觉到门口照进来的晨光,暖洋洋地落在她手背上。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面朝供桌两边的陆村长和陆母。陈翘翘弯下腰的时候,听见陆母抽了一下鼻子。
她看不见陆母的脸,但她闻到陆母身上的皂角味比平时浓——不是刚洗了衣服,是掉了眼泪。
“夫妻对拜——”
陆建国转过身,面朝着她。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能看到他的鞋——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带是新换的。她弯腰的时候,看见他也弯了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堂屋的地面上。
“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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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了一整天,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几位教授走的更早,李大狗喝得脸红脖子粗,被赵红梅拽着回了家,临走还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早生贵子”,被赵红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陆村长和陆母收拾完碗筷也早早回了屋,陆母进屋前看了儿子一眼。
陆建国站在井边,打了桶凉水上来,把脸埋进去泡了好一会儿。
井水冰凉,把一整天攒下的燥热压下去几分。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水,往新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