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御品臻的门口灯火通明,晚风里夹着庭院里竹叶的沙沙声。
虞娇和卿卿并肩走出来,两个人正低头说着什么,卿卿笑了一声,刚想接话,步子忽然顿住了。
虞娇顺着她的目光抬眼看过去,嘴角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
梁家一行人正好从另一侧的包厢通道走出来,两拨人就这么在门厅里碰上了。
梁朝森走在最前面,面色如常,方兰芝挽着他的手臂,姿态端庄。
沈家的父母跟在稍后面,沈疏挽着梁禹衍的手臂走在最后。
梁禹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到了底,整个人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感和认命般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门厅,看到虞娇的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的手臂微微向外撤了一下,想要拉开沈疏的手。
但沈疏没有松。
她挽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扣在他的臂弯处。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看向虞娇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就被她调整得平和而自然。
方兰芝率先开了口,语气依然温和得体,像从前每一次见面时那样,带着长辈式的关怀和亲昵:
“是娇娇啊,来吃饭?”
虞娇的目光从梁禹衍身上收回来,落在方兰芝脸上。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语气也清清楚楚地划开了一道界限。
“方阿姨还是叫我虞小姐吧。”虞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现在我们两家的关系似乎很差。”
门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兰芝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层端庄大度的世家**的面具被这一句话轻轻揭开了一道口子。
她大概没有料到虞娇会这样直接。
虞娇没有多看她。
她从梁家晚宴那天就看得很清楚了。
方兰芝这个人,表面上永远端着温柔大方的做派,说的话每一句都漂亮得体,但那些话里话外的暗讽和刻薄,虞娇是听得出来的。
只是从前她跟梁禹衍在一起,该给的面子她会给,该守的礼貌她会守,哪怕心里不舒服也不会当面让人难堪。
但现在她不需要了。
分手之前她还愿意维持基本的体面,是因为那段关系对她来说还有意义。
可现在梁家跟她没有任何瓜葛了,她没有义务继续听方兰芝演那些端庄大度的戏码。
方兰芝的面色变了一下,那层温和的笑意微微颤动。
她侧头看了梁朝森一眼。
梁朝森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但眼神明显沉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来,语气沉稳,
“虞小姐现在说话倒是利落了不少。”他的目光在虞娇脸上停了两秒,“下个月十八是梁沈两家的大喜日子,到时候倒是要记得来啊。”
这句话说得好听是邀请,实际上是一把软刀子。
刻意把婚期摆到她面前,提醒她这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虞娇也不过是一个被淘汰掉的人。
虞娇站在原地,没有闪躲,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刺到的表情。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婚礼还是留给新人享受吧。”
她的目光从梁朝森脸上移开,落到沈疏身上。
沈疏依然挽着梁禹衍的手臂,姿态端庄,妆容精致。
但她对上虞娇目光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快的慌乱。
沈家的父母都是精明人,话里的分寸拿捏得比梁朝森和方兰芝都好。
她母亲的手已经轻轻拍在了她的手背上。
“疏疏也累了,”沈母的声音柔和,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尽快回去休息吧。”
沈疏的目光从虞娇脸上收回来,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梁禹衍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虞娇身上,带着一种不明的执拗,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压抑某种冲动。
卿卿站在虞娇身侧,身体微微前倾,挡在虞娇和梁家人之间,像一只护崽的猫。
她看了一眼梁禹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沈疏挽着他的那只手,嘴角撇了一下,拉着虞娇的手腕轻轻带了一下。
虞娇顺势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侧过头对卿卿说了句“走吧”,声音平平的,两个人便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身后没有人叫住她。
御品臻的门厅里,梁家一家和沈家一家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梁禹衍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里,才被沈疏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手臂,示意该上车了。
回去的路上是卿卿开的车。
虞娇坐在副驾驶,侧身靠着车窗,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影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太多表情。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虞娇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备注,没有存过***。
消息不长,几行字,语气恳切,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迫切。
“虞小姐,我是沈疏。刚才在御品臻有些话没来得及当面说。”
“关于我的事,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插足你和禹衍的感情,禹衍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这件事是在你们分手之后那晚发生的,请你相信。”
虞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慢慢扫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了中控台上。
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干脆。
卿卿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眉心微微蹙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怎么了?”卿卿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虞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声音平平的:“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路货色。”
**
西郊的项目地块在擎盛内部已经讨论了好几轮,从地理位置到周边配套,从规划前景到投资回报率,每个环节都做过详细的评估。
虞墨擎在高层会议上拍过板,这块地值得拿。
这天上午,虞娇带着项目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去实地调研。
车子从市区开出来,沿着西向的主干道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周围的建筑从密集的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和零星的住宅区,再往外走,视野便开阔起来。
**未开发的土地延展在道路两侧,远处能看到起伏的山丘轮廓,空气里的城市气息也被郊野的风吹淡了不少。
项目地块位于西郊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交通便利,距离规划中的地铁新线站点不到两公里,周边已经有不少开发商在陆续拿地,整体板块的升值潜力很明显。
擎盛对这块地志在必得。
虞娇下了车,今天的穿着跟平时在集团里的风格完全不同。
她穿了一双白色运动鞋,深色的长裤,上身是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衣摆随意地敞着。
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没有化妆,但在一群穿着正装的随行人员中间,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项目负责人已经在现场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测绘图,看到虞娇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虞娇接过他递来的图纸,铺在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尖落在地图上的某一块区域。
“这块,”她偏头看了负责人一眼,语气直接,“去看看。”
负责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虞娇指尖所指的那片区域,又抬眼看了看虞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不瞒您说,这块地是霍氏集团看上的,所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含蓄的、委婉的提醒。
在西郊这片区域,霍氏集团是最大的玩家,他们看中的地块,业内基本不会有同行再去争。
这是圈子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是法律规定,但比法律还管用。
霍氏的触角伸得太广了,你想动他们看上的东西,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扛得住后续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随行的几个集团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出声。
虞娇的手指没有离开那块区域,她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看向负责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要这块地处于公开招标的状态,任何企业都有**参与。”
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没有抬高音量,没有刻意强调。
公事公办,招标流程摆在那里,谁都有资格举牌,霍氏可以,擎盛也可以。
旁边的几个随行人员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小口气,有人甚至在交换眼色。
霍氏集团看上的地,业内几乎没有人会再打主意,这是这么多年不成文的规矩。
虞娇倒好,轻描淡写一句话,把这个规矩直接翻篇了。
负责人的目光在虞娇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是真的不清楚行情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但他没看出什么来,虞娇的面色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提醒反而显得多余。
“您说的是,”负责人收回了那些欲言又止的话,侧身做了个手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这就带您过去。”
他转身走在前面领路,虞娇收了图纸,跟上去。
运动鞋踩在土路上,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利落而坚定。
身后几个随行人员也跟了上去,没人再说什么。
调研结束回到集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虞娇在换回了正装,把运动鞋换成高跟鞋,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位高管已经坐齐了。
虞墨擎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项目地图和初步测算数据。
虞娇在他右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两页,等着会议开始。
虞墨擎先开口,让项目负责人把两块地的优劣势重新过了一遍。
一块是他们原先看中的A地块,面积适中,位置也不错,周边配套正在规划中;
另一块是今天虞娇实地去看过的*地块,也就是霍氏集团有意向的那块。
数据一对比,差距很清晰。
*地块的面积更大,交通条件更好,未来发展潜力明显高出A地块一个层级,唯一的问题是
霍氏集团也有意向。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虞娇放下手里的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语气干脆利落:
“我的建议是,放弃A地块,全力争取*地块。”
她说完这话,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几位高管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立刻接话。
坐在虞娇对面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副总,姓陈,在擎盛干了十几年,算是看着虞娇长大的老前辈之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斟酌着措辞开了口:“虞总监,*地块确实比A地块好,这我们都不否认。但是跟霍氏争……”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几乎没有胜算。”
旁边另一位高层的赵总也点头附和,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娇娇啊,不是我们泼冷水。”
“霍氏集团在业内的实力你是知道的,他们看上的项目,基本没有旁落过。“
“我们硬碰硬地投,到时候不仅拿不到地,还白白消耗了资源和精力,得不偿失。”
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表情都带着同样的意思。
虞娇听着,没有急着反驳。
她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等两位老前辈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我心里清楚,霍氏集团实力雄厚,但他们真的需要这块地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虞娇继续说:“霍氏在西郊已经拿了三块地了,再拿一块,对他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但对擎盛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如果霍氏放弃这次竞标,擎盛就是稳操胜券的。”
陈副总张了张嘴,像是想说“霍氏为什么要放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虞墨擎一眼,想从董事长的表情里读出些态度,但虞墨擎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虞娇把目光从陈副总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资料上,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霍氏,我去谈。”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都像停了一瞬。
陈副总手里的茶杯在半空中顿住了,赵总微微张着嘴,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
连虞墨擎的眉头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看着虞娇,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没有人立刻开口。
过了好几秒,赵总才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虞总监,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直接跟霍氏沟通,让他们退出竞标?”
虞娇微微侧过头看向他,神情从容:“我不打算让他们退出竞标。”
“我打算跟他们谈合作。”
她说着,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随手画了个圈,抬头看向在座的人。
“我们不需要跟霍氏正面竞争。”
“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们觉得,跟擎盛合作比亲自拿地更划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虞墨擎把手里一直转着的笔放下来,第一个开了口。
“继续说。”
………
会议最终定了下来,由虞娇负责与霍氏集团正面交涉。
散会前,虞娇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没有急着走,手撑着桌面,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几位高层正在收拾面前的文件,听到她开口,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她。
“在座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前辈,”虞娇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收音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
“霍氏集团实力再庞大,他牛他又能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刻意拔高的气势,也没有刻意的轻视贬低。
“怕是没有用的,碰一碰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陈副总看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虞墨擎一眼。
虞墨擎靠在椅背里,嘴角微微弯着一道几不可见的弧度,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看得懂的欣慰。
她说话的姿态、语气里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甚至那副“你强你有理,但我也不差”的眼神,跟虞墨擎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虞墨擎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谁也不怕,谁也不怵,不妄自尊大,但也绝不自贬身价。
你霍氏再厉害又怎么样,该碰的我就碰,该谈的我就谈,堂堂正正地坐下来,谁也不低谁一头。
虞娇说的那番话里,没有任何轻视集团老前辈的意思。
她对霍氏的实力有清醒的认知,知道对方有多庞大、多难撼动。
但她同样清楚,霍氏再强大,也不会做那种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能走到霍晏承那个位置的人,不需要靠阴损手段来稳固地位。
既然对方堂堂正正,那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坐下来谈。
几位老前辈看着虞娇,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有人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虞墨擎还坐在主位上,看着虞娇收拾东西的背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不加掩饰的骄傲。
“像我。”
虞娇背对着他,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必须的,也不看是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