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这一夜，我没有合眼。
胸腔里翻滚的恶心和愤怒，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燃烧殆尽。
我一遍遍地回想这六年来姜卫东的每一次推脱、每一次装穷。
原来他不是没钱，他只是把从我这里吸的血，全都喂给了他嫂子和他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天刚蒙蒙亮，知青点就热闹了起来。
公鸡打鸣的声中，姜卫东和宋彩云已经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搬上了农场那台破旧的拖拉机。
宋彩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衬衫，那是我用上个月加班换来的布票买的。
她坐在拖拉机的斗子里，摸着肚子，脸上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姜卫东站在车旁，正在跟来送行的几个知青握手告别。
看到我推开门走出来，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深情款款的面孔，快步走到我面前。
“南音，我要走了。”
他伸手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
姜卫东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讪讪的。
“你还在生我的气？钱的事我都说了以后会还你，你别在这种时候闹脾气行不行？”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大家都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我看着他这张脸，只觉得一阵作呕。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姜卫东脸色一变，刚想发作，李红从旁边凑了过来。
“叶南音，人家姜卫东好声好气跟你道别，你摆什么臭脸啊？”
“不就是晚半年回城吗，弄得好像人家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宋彩云也在车上抹起了眼泪。
“弟妹，你要是实在不想让我走，我现在就下来，大不了这孩子生在农场里......”
她作势要起身，姜卫东赶紧转身去拦。
“嫂子，你别乱动！她就是这副臭脾气，你别理她！”
姜卫东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叶南音，我本来还想回城后马上给你办手续，看你现在这个态度，你就在这儿好好反省半年吧！”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我是那个不知好歹的罪人。
拖拉机师傅在前面大喊：
“姜卫东，磨蹭什么呢！再不走赶不上公社的客车了！”
“来了！”
姜卫东没再理我，动作利索地翻上拖拉机。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拖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缓缓向前挪动。
姜卫东站在车斗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丝甩掉包袱的轻松。
就在拖拉机即将驶出知青点大门的那一刻。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停车！马上停车！”
几个人骑着二八大杠，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带起一路黄尘。
领头的正是公社保卫科的王科长，跟在后面的是负责知青工作的赵干事。
拖拉机被迫一脚刹车停在原地。
姜卫东被晃得一个踉跄，险些从车斗里栽下来。
“王科长，赵干事，你们怎么来了？”
姜卫东赶紧扶住车厢，满脸堆笑地打招呼。
“是不是来送我的？太客气了，我还说等安顿好了给公社写感谢信呢。”
王科长沉着一张脸，连正眼都没看他，一把将自行车支在路边。
赵干事冷着脸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印章的文件。
“姜卫东，谁说我们要送你？”
赵干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格外刺耳。
“你的回城名额，已经被正式冻结了。现在，带着你的行李，立刻给我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