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日,裴观澜来找我。
他来时,我正在廊下拆荷包。
这是我前些日子替他绣的。
青色绸面,银线云纹,里面原本还想放一小撮安神香。
可昨日之后,我怎么看都觉得这荷包不顺眼。
针脚太密。
心思太满。
看着就叫人脸热。
我拿小剪子拆线时,裴观澜大步走进来。
「你又在绣什么?」
我手一抖,险些剪到指尖。
他熟门熟路地坐到对面,伸手就要拿。
从前他来我院子,总这样随意。
拿我的点心,翻我的书册,扯我绣了一半的帕子。
我也从没拦过。
今日我却先一步把荷包收进针线筐。
「没什么。」
裴观澜看着空了的手,眉梢一挑。
「藏什么?又给我绣的?」
我低头理线。
「不是。」
他笑了。
「嘴硬。」
我抿着唇不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说红脸,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还为昨日的事生气?」
我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裴观澜像被我这坦白噎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油纸。
打开,是桂花糕。
还是城南那家我最爱吃的。
香气一下子散出来。
若是平时,我眼睛早亮了。
可昨日喝过桂花蜜水后,我忽然觉得桂花糕也没那么要紧。
裴观澜把油纸推到我面前。
「行了,给你赔罪。」
我看着那包糕。
「表哥觉得,一包桂花糕就能赔罪吗?」
他愣住。
「那你还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我闹脾气只是为了多要点东西。
我心里那点酸意又冒出来。
「我想要表哥以后别再当众拿我的东西取笑。」
裴观澜皱眉。
「姜杳杳,我什么时候取笑过你?」
我看着他。
「曲水宴上,你念我的桃花签。」
他沉默。
我继续道:
「去年灯节,你当着大家说我的兔子灯像馒头。」
「前年姨母寿宴,我跳舞摔了,你笑了半盏茶。」
「还有我绣的荷包,你每次都说丑,可我重绣后你又收着。」
这些事,我从前都不提。
因为提出来显得我小气。
可它们一直在。
像一粒粒细小的沙子,藏在鞋里。
走一步不算疼。
走久了,也磨得脚心发红。
裴观澜看着我,神色慢慢有些不自在。
「我那是同你亲近。」
「表哥同旁人亲近,也这样吗?」
他一下子答不出来。
我想起昨日闻景初说的话,声音放轻了些。
「表哥,亲近不是叫我一个人难堪。」
廊下风吹过,针线筐里的丝线轻轻动了动。
裴观澜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也会认真难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外头丫鬟忽然进来通报:
「姑娘,闻府送了东西来。」
裴观澜脸色顿时变了。
丫鬟捧进一只小竹篮。
里面是一包桂花糕,一只小瓷瓶,还有一封短笺。
我打开笺纸。
上面字迹清秀端正。
「昨日湖上风凉,姜姑娘若有头疼,可将此药膏涂在太阳穴。」
「桂花糕买自城南,不知是否合口。」
下面还有一行:
「若已收到旁人的桂花糕,也不妨多吃一块,不必饿着自己。」
我脸一下子热了。
裴观澜显然也看见了最后那句。
他盯着那包桂花糕,忽然笑了一声。
「闻景初倒是会献殷勤。」
我把笺纸折好。
「闻公子只是好心。」
裴观澜看向我。
「那我给你买桂花糕,便不是好心?」
我认真道:
「表哥买桂花糕,是想让我别生气。」
「闻公子买桂花糕,是觉得我想吃。」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区别这样明显。
裴观澜脸色白了白。
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最后,他起身把那包自己带来的桂花糕拿了回去。
「行,你吃他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一点难受。
可我没有追。
我拆开闻景初送来的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甜的。
这一次,我没有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