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回到纪家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不在府里,母亲听见消息,披着外衣出来。

她先看我,又看我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修远没送你?」

我摇头。

母亲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吵架了?」

我站在廊下,身上那件斗篷被夜露打得有点潮。

阿芜替我开口。

「夫人,姑爷他……」

我拦住她。

「母亲,我想先睡一觉。」

母亲皱眉。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答。

她看我脸色不好,终于让人收拾了我未出阁前住的院子。

屋里许多东西还在。

小榻,旧书箱,窗边那个缺了一角的陶兔。

长姐从前最嫌这屋子小。

她说嫁人后再回来,怎么也得住正院客房。

我那时笑她讲究。

如今我坐回旧床边,才发现自己竟很想念这处小屋。

至少这里没有韩修远的味道。

也没有长姐剥剩的橘皮。

阿芜替我拆发髻时,终于忍不住哭了。

「姑娘,奴婢去撕了他们。」

我靠着铜镜,听见这句话,竟笑了一下。

「你撕不过。」

阿芜哭得更凶。

「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明日再说。」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总有长姐的声音。

她说,心疼她,和要你,又不冲突。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块。

我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天亮后,母亲来了。

她坐在床边,脸色很沉。

「韩家昨夜派人送信,说你误会了修远和含霜。」

我慢慢坐起。

「谁送的?」

「修远身边的长随。」

母亲盯着我。

「蕴真,你告诉母亲,究竟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

母亲生得很美,长姐像她。

我小时候常听人说,纪家大小姐随母亲,明艳又会说话。

我不像。

我迟钝,软和,别人说重话,我眼圈先红。

长姐总笑我。

她说,蕴真,你这个性子,没有我盯着,早晚被人欺负死。

如今欺负我的人里,也有她。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

昨夜离开时,我到底带走了。

母亲看见信封上的小字,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

「韩修远写给姐姐的。」

我声音有些哑。

「还有很多封,应该都在姐姐那里。」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

我继续道:「他半个月没给我写信。可他回京后,先进了姐姐院里。」

母亲攥紧了信封。

片刻后,她问:「你姐姐怎么说?」

我笑了一下。

「母亲先问姐姐?」

她脸色一僵。

「蕴真,含霜毕竟是你亲姐姐。」

我闭了闭眼。

又来了。

长姐毕竟寡居。

长姐毕竟命苦。

长姐毕竟心疼你。

我轻声道:「我也是母亲的女儿。」

母亲怔住。

我掀开被子**。

「我要和离。」

母亲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我弯腰穿鞋,指尖被鞋带缠了一下,怎么也系不好。

阿芜蹲下来替我系。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稳。

「没疯。」

母亲急道:「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碰的?你真和离了,往后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阿芜替我系好的鞋带。

「先吃饭。」

母亲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抬头。

「往后怎么办,我还没想好。但今日早饭,总要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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